他说完,把笔递给沈星冉“写。”
沈星冉接过骨笔。
第一笔落下,妖力没压稳,纸上那个“羽”字当场散开,变成一团灰色雾气。
玄羽先生冷笑:“你这字,狗啃得都比你端正。”
沈星冉抬头:“妖城里有狗妖识字吗?”
玄羽先生:“……”
他一戒尺敲在桌面上“少贫。”
沈星冉闭嘴,重新写。
第一遍散,第二遍歪,第三遍像一只被雷劈过的鸟。
玄羽先生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黑“你手不是挺稳吗?”
“第一次写妖文。”
“你化形的时候怎么没把脑子化出来?”
“先生,鸟脑子本来就小。”
玄羽先生噎了一下,他活了一千三百年,第一次遇到这么会接话的学生。
但沈星冉没有偷懒。
她从卯时写到午时,手腕没有停过。妖力一遍遍注入笔锋,散了就重来,歪了就重写,她终于写出了第一个完整的“羽”字。
字迹不算漂亮,但妖力稳住了。
玄羽先生“继续。”
十天后。
玄羽先生站在东院门口,捏着一沓羽纸,半晌没说话。
沈星冉坐在石桌旁,正在默写基础妖文。
三百个字,她一个没错。
不仅没错,每个字里的妖力走向都压得极稳。
玄羽先生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这是你刚写的?”
沈星冉抬头:“先生看着我写的。”
玄羽先生又翻了几张,越翻,脸色越古怪。
寻常幼崽要学三年的基础妖文,她十天记完了。
能看出“翅”字里风脉偏重,“爪”字里地脉更沉,“火羽”二字合在一起时妖力不能从中线走,否则容易冲撞妖丹。
玄羽先生放下羽纸“你以前真没学过?没妖教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沈星冉想了想:“脑子还行。”
玄羽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能把那只鸟吊树上晒十天。
但从沈星冉嘴里说出来,他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当日下午,凤承鸣正在黑石塔看巡山使司送来的卷宗。
玄羽先生来了,凤承鸣有些意外:“先生怎么来了?”
玄羽先生把一沓羽纸拍在他案上,凤承鸣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
“沈星冉写的。”
凤承鸣挑眉:“她学得如何?”
玄羽先生端着脸“还行。”
段朝云正好在旁边报备,玄羽先生口中的“还行”,那可不是一般的还行。
果然,下一句,玄羽先生就没绷住“十天记完基础妖文,妖力描摹没有错漏。老夫教了一千三百年,头一回见这么聪明的鸟。”
玄羽先生又道:“就是字丑。”
段朝云忍不住问:“先生,真这么快?”
玄羽先生瞥他一眼:“你当年学‘羽’字,写了七天。”
段朝云低头:“先生,旧事不必重提。”
玄羽先生冷哼一声,捏着沈星冉那几张字纸,在黑石塔坐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他把“老夫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鸟”说了三遍。
把“可惜是只灰背隼”说了两遍。
把“凤承鸣你这回总算办了件人事”说了一遍。
凤承鸣听到最后,面无表情地提醒:“先生,我是凤凰。”
玄羽先生:“差不多。”
凤承鸣:“……”
玄羽先生这一炫耀,事情很快传遍了幼学堂。
百灵城幼学堂里不只有没化形的小鸟,也有一些刚化形不久、年纪尚小的飞羽妖族。
赤鸦族的少主乌燃,金雕族的金昭,青雀族的青禾,还有白鹭族的白霜,都是里面出了名的熊孩子。
四个小妖平日里仗着血脉不错,没少在学堂里横着走。
这几日,他们回家后都挨了同一句话“你看看人家沈星冉,荒山来的,没传承,十天学完基础妖文。”
“再看看你,学了三年,写个‘丹’字还能把自己妖力写岔。”
“还敢偷懒?明日加课。”
熊小鸟们心态崩了。
第四日,沈星冉照旧到东院。
她刚坐下,发现自己的骨笔不见了,桌上放着一根鸡骨头。
琳琅铛在识海里憋笑:“主人,有鸟挑衅。”
沈星冉看着那根鸡骨头,玄羽先生还没来,院墙外几道小小的妖气藏得乱七八糟。
沈星冉没回头,只伸手捏起那根鸡骨头,蘸了墨,在羽纸上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蠢”。
墙外传来一声笑,很快又被捂住。
沈星冉放下鸡骨头,走到院角,随手折了一根细竹,削成笔,继续写字。
片刻后,玄羽先生进来,看见桌上的鸡骨头,又看见纸上的那个“蠢”字。
他眼皮抬了一下“谁干的?”
沈星冉:“不知道。”
玄羽先生看向院墙,墙外几道妖气瞬间僵住。
玄羽先生没有揭穿,只冷声道:“继续写。”
第二日,沈星冉的墨被换了。
普通妖墨里混了赤鸦羽粉,一写就会冒火。
沈星冉刚落笔,纸面噗地窜起一小簇火苗。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不大,烧不着她,但若是寻常刚学字的小妖,肯定要吓一跳,写废一整张纸。
沈星冉吹灭火苗没生气,她把那方墨收起来,又从袖中取出一滴兑得极淡的灵泉水,滴进墨里,慢慢研开。
半个时辰后,乌燃在课堂上写字他刚落笔,自己的尾羽忽然“轰”地冒出一圈小火花。
火不伤身,亮得整个学堂都看见了。
乌燃尖叫着跳起来,绕着堂内跑了三圈。
第270章 【为妖五百载】 血脉不该决定飞羽一生
玄羽先生站在讲台上,脸色铁青“乌燃,课堂乱跑,出去站着。”
乌燃委屈得要死:“先生,我尾巴着火了!”
玄羽先生冷冷道:“赤鸦尾巴着火,很稀奇?”
全堂小鸟哄笑。
乌燃被罚站了一上午。
第三日,金昭在沈星冉去功法殿的路上故意撞她。
金雕族小少爷架势很足“听说你十天学完基础妖文?”
沈星冉看着他:“你有事?”
金昭抬着下巴:“灰背隼就是灰背隼,学字快有什么用?血脉低就是低。”
沈星冉点头:“说完了吗?”
金昭一愣:“你不生气?”
“跟幼崽生气,丢人。”
金昭脸涨红了:“你说谁幼崽?”
沈星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绕开就走。
当日下午,金昭上飞行课。
他刚展开翅膀,翅根妖力忽然一滞,整只鸟在半空打了个旋,啪叽一声挂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上。
不疼但丢人;金昭挂了整整一刻钟,最后还是教习把他摘下来的。
他气得去告状。
玄羽先生问:“谁干的?”
金昭咬牙:“沈星冉!”
玄羽先生:“证据。”
金昭:“她上午看了我一眼!”
玄羽先生一戒尺敲在桌上“滚回去抄《飞羽族规》十遍。”
金昭:“……”
青禾和白霜也没逃过。
青禾把沈星冉的字帖换成了空白废卷,结果自己第二天交上去的作业,每一页都被妖力自动显出四个字“多读点书。”
白霜偷偷在沈星冉座位上撒羽痒粉。
结果当天晚上,她自己身上的绒羽痒得炸开,顶着一身蓬松白毛回家,被亲娘追着梳了半宿。
几个熊小鸟终于反应过来,沈星冉不是好欺负。
她不吵,不闹,不告状,只一味的报复!!
而且每次都不伤筋骨,只让他们丢脸。
最气的是,他们还抓不到证据。
五日后,四个熊小鸟被各自家中长辈拎到玄羽先生面前。
赤鸦族长脸色发黑:“听说你拿赤鸦羽粉换先生给沈姑娘的墨?”
乌燃低头:“我错了。”
金雕族长一巴掌拍在金昭后脑勺上“血脉高就能欺负同族?谁教你的?”
金昭不敢吭声。
青雀族长和白鹭族长也没好到哪去。
玄羽先生坐在上首,喝了一口茶“沈星冉没告状。”
玄羽先生又道:“但老夫不瞎。”
玄羽放下茶盏“回去各打二十戒尺,族规抄百遍。再有下次,老夫亲自吊起来晒。”
乌燃小声嘀咕:“先生,我是赤鸦,不怕晒。”
赤鸦族长当场把他拎起来,一路打回了家;那天之后,幼学堂安静了不少。
沈星冉也终于能踏踏实实学字。
她每日卯时到东院,上午跟玄羽先生学妖文、族谱、飞羽历史,下午去功法殿前三层翻传承,夜里回客舍拆解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