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速度极快。皇帝的后背常年酸痛,这是坐龙椅坐出的老毛病,太医院开了许多药方只能勉强压着。
此刻那股酸痛消失了,平时阴雨天就会发作的关节同样安静下来。
赵承乾放下杯子,手在抖:“这是什么东西?”
“灵酒。”赵永旭回答。
“哪来的?”
“臣府上幕僚沈明竹的妹妹,商户女沈星冉。”赵永旭语气简洁,“月前高烧濒死,昏迷三天后苏醒。据她所言,昏迷期间得了世外高人传承,此酒便是高人所留。”
赵承乾盯着赵永旭:“就这些?”
“此外,前些日子京城传遍的那篇讨陆生景渊檄,也出自她之手。”
赵承乾看过那篇檄文,翰林院的老学士为此议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文章给人的感觉就四个字,笔诛心伐。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女儿,写得出那种文章,还拿得出这种酒?
“她想见朕?”赵承乾直接问。
赵永旭点头。
赵承乾站起绕过御案,走到三皇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左脚。
“你的腿?”
“不疼了。”赵永旭答得平静,“喝了这酒之后,二十五年的旧痛消了。”
赵承乾沉默了五息。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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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冉是被三哥用马车接进宫的。
马车进的是东华门侧门,走的是夹道;沈明竹坐在她对面,一路上没说话,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
沈星冉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素面窄袖衫,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戴任何首饰。十四岁的身子骨刚养回来没几天,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精神却是很好。
马车停了。
王德福亲自在夹道口等着,老太监看到下车的是个半大丫头,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永宁殿。
沈星冉跨进殿门,看到了坐在御案后面的赵承乾。
五十二岁的皇帝带有常年掌权的威压。只是脸色灰暗发青。这是吃多丹药留下的积年毛病。
沈星冉行了大礼:“民女沈星冉,叩见陛下。”
赵承乾没喊平身,直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皇帝绕到沈星冉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一会儿。
“十四岁?”
“是。”
“那篇檄文是你写的?”
“是。”
“这酒是你拿出来的?”
“是。”
赵承乾回到座位上坐下:“说说你那个高人吧,怎么回事?”
沈星冉站直身子,把编好的那套说辞完整说了一遍。大病将死。梦中遇仙。高人救命并传下学识与灵酒,还嘱咐她去当老师教天下人……
赵承乾听完并未追问高人的事,直接问了一个让赵永旭没料到的问题。
“你想见朕,拿这酒当敲门砖,总不会只为了跟朕讲一个梦里遇仙人的故事。”
“说你想要什么。”
沈星冉抬起头,直视皇帝:“民女想开一所学院。”
“什么学院?”
“百家学院,不拘男女,不分贵贱,不论士农工商。教文章,教算术,教医理,教农桑,教工造之法,教经世致用之学。”
赵永旭看着沈星冉的背影,不由的跟着紧张了起来。
赵承乾倒是没变脸,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什么胆大包天的话没听过。这丫头说得大,但不算犯忌讳。朝廷有官学、有国子监、也有私塾书院。多一所“百家学院”,在规矩上不是不能操作。
第312章 【满朝文武皆我学生】天子不是人皇
“不难。”赵承乾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朕给你一道谕旨,拨一块地,这事就办了。”
沈星冉低头:“谢陛下。”
“别急着谢。”赵承乾的手指停住了,“朕有一事要问你,你那位高人,是怎么修仙的?”
沈星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在踏进这扇门之前就知道,皇帝真正在意的不是那篇檄文,也不是什么百家学院。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长生。
“陛下。”沈星冉抬头,“民女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民女斗胆想先问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案头那本丹经,看了多久了?”
赵承乾下意识扫了一眼御案上摊开的丹经。
“那香炉里烧的丹粉,又用了多久?”
赵承乾的脸色微变,这个丹粉是清虚观的道士专门给他炼的,说是闻了能减少饮食、轻身健体、延年益寿。他用了三年多了。
“陛下恕民女直言。”沈星冉指了指那个紫铜香炉,“那个东西里面有朱砂、雄黄、铅粉......长期吸入,重金属会淤积在五脏六腑。陛下脸色发青发暗,不是操劳国事累的,是那些所谓的仙丹毒的。”
“你说朕吃的丹药是毒?”赵承乾声音带着怒气。
“不只是辟谷丹。”沈星冉一点也不怵,“陛下平日服用的'还阳丹'里掺了硫化汞,长期服用损伤心脉。'九转金液'用的是铅和锡,积年累月侵蚀肝肾。那些道士告诉您这叫'以毒攻毒、以火炼金身',实际上是在一点一点掏空您的身体。”
“陛下的旧疾有一半是坐龙椅坐出来的。另一半就是这些丹药的慢性毒害。”
赵承乾松开扶手,他盯着沈星冉看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
因为那坛灵酒的效果太强了!二十年的后背酸痛,一杯酒消掉了。如果这丫头说的是假话,她拿什么来让灵酒开口说真话?
“那你的意思是,天底下就没有真正的修仙之法?”赵承乾的声音松懈了下来。
“有。”沈星冉答得干脆。
赵承乾身子前倾了几分。
“但不是给天子准备的。”
赵承乾一愣:“什么意思?”
“陛下,”沈星冉直视龙椅上的皇帝,“您知道上古三皇五帝为什么能通天彻地、人神共治吗?”
赵承乾皱眉;三皇五帝的事迹他从小就知道,伏羲画卦、神农尝百草、黄帝征蚩尤,这些是写在史书第一页的故事。
“因为三皇五帝是人皇。”沈星冉说得很清楚,“人皇,人之皇,他们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替天下百姓扛着刀兵、扛着灾祸、扛着蛮荒。百姓敬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坐在什么位子上,是因为他们带着人族活下来了。”
“那种发自万民肺腑的敬仰,凝聚成的力量,叫人道气运。三皇五帝能修行,靠的是人道气运反哺己身,天地自然认可。”
沈星冉停顿了一下:“到了后来呢?王变成了天子,天的儿子。”
“天子的权柄从天而来,受命于天。百姓跪的不是您这个人,跪的是您头上那块天。从那一刻起,人皇没了。”
“天子代天牧民,本质上是天道的工具;人道气运供养了天道,天子只是中间商。”沈星冉的目光很平静,“您坐在这把椅子上,享的是天子的荣华,受的也是天子的限制。天道不会让一个工具成仙,因为工具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就不听话了。”
赵承乾的脸色从沉思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所以那些道士给朕炼的丹……”
“本来就不可能让您成仙。”沈星冉接话,“天子的命格被天道锁死了,吃再多丹药,修再多道法,也只是在笼子里转圈。那些道士不一定都是骗子,有些确实懂一点皮毛,但他们的道也通不了天,给您炼的东西自然也通不了。”
赵承乾缓缓靠回龙椅。他的呼吸很沉。
“那你告诉朕,怎么才能拿回人皇之位?”
沈星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赵永旭一眼,又看了看御案上那本丹经。
“很难。”
“难在哪里?”
“人皇的位子不是谁封的,是天下人心给的。”沈星冉缓缓开口,“您要让天下百姓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皇帝不是天的儿子,是我们的人。他替我们扛事儿,我们愿意把命交给他。”
“做到这一步,人道气运自然回归。到那时候,不用吃丹药,天地本源会自行滋养龙体。”
赵承乾死死盯着沈星冉。
“可要一个坐了二十年龙椅的天子,放下天子的架子去当人皇……”沈星冉摇头,“陛下,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习惯了被人跪着仰望,要您反过来弯腰替百姓扛事,这比打仗还难。”
赵承乾忽然笑了。
“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赵承乾看着沈星冉,“当着朕的面,把朕吃了三年的丹药说是毒药,把朕身边的道士说是废物,还告诉朕二十年皇帝白当了。”
“你胆子不小。”
沈星冉低头:“陛下,这些话不中听;但灵酒的效果您已经试过了,民女没有骗您的必要。”
赵承乾沉吟片刻,伸手拿起那坛还剩小半的灵酒,凑到鼻前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