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乾目光落在沈星冉身上,他想看看,这个十四岁的国师,要怎么接住这一局。
沈星冉没有立刻开口。
她转身,从案上端起一只空酒杯,看了一眼。
她把杯子放回去,“诸位大人,跪得这么整齐,看来身子都养好了。”
殿里一静,礼部尚书脸色更红。
“国师休要胡搅蛮缠。此事关乎国本,岂能用一杯酒一盅汤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礼部大人误会了。”沈星冉看向他,“我没打算堵嘴。我只是想问几句话。”
礼部尚书冷着脸:“国师请问。”
沈星冉道:“大人府上可有女眷?”
礼部尚书眉头一皱:“自然有。”
“夫人可识字?”
“识。”
“府中中馈,是谁管?”
沈星冉继续问:“每月柴米油盐、仆役月钱、田庄收租、铺面进账、婚丧寿礼、人情往来,是谁一笔一笔核算?”
礼部尚书沉默片刻:“内子。”
“那她算不算得清账?”
礼部尚书咬牙:“自然算得清。”
“既然令夫人能管一府上下几百口人,能算田庄铺面,能理银钱出入,能让礼部大人衣食无忧坐在这里谈纲常。”
沈星冉看着他,“那她为何不能进户部学账?”
殿中不少人脸色变了,礼部尚书张口要反驳;沈星冉没给他机会,转头看向户部王尚书。
“王大人,户部每年核算天下田税,最难的是什么?”
王尚书本来不想掺和这场火!可沈星冉点了他的名!
他只能起身:“回国师,最难是底册繁杂,各州府送来的账目常有错漏。”
“错在哪里?”
“亩数、丁口、折银、漕粮、损耗。”
“说白了,就是算账。”沈星冉道。
王尚书点了点头。
沈星冉又看向满殿官员:“京城里能帮夫家管铺子、管田庄、管嫁妆的女子,少吗?”
没人说话,不少官员家里,都靠夫人管着中馈。
有些人的俸禄根本撑不起府中体面,若没有夫人嫁妆铺子补贴,早就欠债了。
沈星冉淡淡道:“她们在家里算账,叫贤惠。到户部算账,就叫乱纲常?”
这句话一落,殿中又是一静。
兵部刘尚书忽然咳了一声,他低头喝茶,没接话。
他的夫人就是将门女,年轻时还会骑马射箭,府里的账本比他看得明白;他反对女子入朝,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御史忍不住道:“国师偷换概念,内宅之事,岂能与朝堂相提并论?”
沈星冉看向他:“那医馆呢?”
御史一愣。
沈星冉道:“妇人生病,许多病症不便让男大夫诊治。若有女子学医,可进医馆,可入太医院女科,能不能救人?”
那御史皱眉:“救人自然是好事,可……”
“可什么?”沈星冉打断他,“怕她学会了医术之后,不肯只待在后宅?”
那御史脸色难看。
沈星冉又指向殿外那台飞梭织机。
“织布的是女子最多,改良织机之后,真正最懂好不好用的,也是她们。若百家学院开工造课,让织娘入学,改进纺车、染色、织纹,布匹增产,军需充足,百姓衣暖,这算不算功?”
工部尚书眼皮一跳,他本来想装死;可水泥还摆在殿中,那两块砖头碎了,接缝还牢牢黏着。
工部上下现在恨不得把水泥方子抢回去连夜试制!这个时候,他不能把沈星冉得罪死。
工部尚书起身,拱手道:“若真能改良器械,于国有益。”
礼部尚书立刻瞪向他,工部尚书面不改色,他只说器械,没说女子为官。
沈星冉却接得很快:“大人说得好。于国有益。”
她转身,面向满朝。
“诸位一直说女子不能入朝。可我问的是,女子能不能识字?能不能算账?能不能学医?能不能织布?能不能种田?能不能改良农具?能不能修桥铺路?”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国事?”
“百姓吃盐是国事;妇人织布是国事;堤坝不塌是国事;孩子有书读是国事;病人能活是国事。”
“难道只有诸位大人坐在这里引经据典,才叫国事?”
礼部尚书额角青筋跳动:“国师说得冠冕堂皇,可女子若入朝,日后与男子同殿为臣,成何体统?”
沈星冉看着他:“大人怕女子无才,还是怕女子有才?”
礼部尚书怒道:“老夫怕的是礼崩乐坏!”
“饿死冻死,也是礼吗?”沈星冉声音冷下来,“粗盐伤身,妇人熬夜织布熬瞎眼,河堤年年修年年塌,灾民流离失所。这些事摆在眼前时,礼部大人有没有这么急?”
礼部尚书一噎。
沈星冉继续道:“若一个女子能让百姓吃上干净盐,能让织机快上三倍,能让堤坝少塌一次。礼部大人却因为她是女子,就把她关在门外。”
“那坏的不是她的德,是你的政。”
这话太重,礼部尚书脸色瞬间铁青。
几个御史立刻起身“国师慎言!”
“礼部尚书乃朝廷重臣,岂容你当殿羞辱!”
沈星冉转头看过去:“我说错了吗?”
那几个御史张了张嘴,说错了?
可盐、织机、水泥就在殿里,说没错?礼部尚书还站着。
皇帝开口:“国师问得好。”
礼部尚书脸色一白:“陛下……”
赵承乾抬手,止住他的话“朕也想问问诸卿。”
“若有女子能治水,能算粮,能造器,能救人,能让百姓活得更好,朝廷用不用?”
没人敢答。
赵承乾的声音沉了下来:“朕问你们,用不用?”
户部王尚书最先跪下:“若真有此才,户部愿用。”
工部尚书紧跟着跪下:“工部也愿用。”
太医院院判迟疑片刻,也从角落里站出来:“若开女科,可解妇人病痛,臣以为……可试。”
礼部尚书闭了闭眼,风向已经变了,不是因为他们真想让女子入朝,沈星冉把事情拆开了。
她不跟他们争“女子能不能和男子平起平坐”。
她问的是能不能干活,能不能救命,能不能让朝廷省银子,能不能让百姓少遭罪。
谁说不能,谁就站到了百姓对面。
赵承乾看着殿下众人,缓缓开口:“朕没说今日便让女子站满朝堂。”
“百家学院先开女科。”
“凡女子愿学者,可入院试读。三年为期,学成者由学院考核。算学优者入户部为吏,医理优者入太医院女科,工造优者入工部工坊,农桑优者入司农寺。”
“先为吏,后观功。”
“有功者,授官。”
这已经比众人想象中缓和许多。
不是立刻封官,而是先入学院,三年考核,入各部为吏。
可所有人都清楚,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堵不住。
第318章 【满朝文武皆我学生】体修之法,皇帝除外
册封典礼散了。
含元殿外,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结伴往宫门走。队伍比来时安静得多。
吏部张尚书摸着自己不再酸痛的肩膀,一路没说话。走到承天门的时候,旁边礼部尚书脸色铁青地从他身边经过,
“张大人。”户部王尚书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雪花盐的事,你怎么看?”
张尚书没停脚步:“王大人,老夫管吏部,盐归你管。”
王尚书苦笑:“我知道归我管,可那提纯法子一旦公之于众,盐税这块……得重新算。”
张尚书瞥了他一眼:“回去好好算,算不明白,就去找国师借个女账房。”
王尚书脸一僵。
两人走出宫门,各自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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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元殿内,侍女已经把残酒空盅收拾干净。
赵承乾没走,依旧坐在龙椅上。
殿里留下的人不多:三皇子赵永旭坐在皇子席首位;太子赵永昭站在最前面,二十七岁,身形修长,穿储君常服,腰佩玉带,面容沉稳;二皇子赵永泽坐在右侧,手里还端着空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四皇子赵永珩靠在椅背上,年纪最轻,才十九,眼睛一直盯着沈星冉看。
五皇子赵永铮站着,没坐,一看就是个性子急得。六皇子赵永琮和七皇子赵永珏并排坐在最后面,一个翻着果碟里的核桃壳,一个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加上沈星冉,一共九个人。
门关上了。
王德福带着内侍退到殿外,殿门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赵承乾先开口:“都留下了,那就说说吧。”
太子赵永昭率先拱手:“父皇,今日国师所展之物,确实非凡。但儿臣有一事想问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