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婚书中明写'不纳妾'。白纸黑字,双方画押。他先后纳二妾入府,违背婚约在先。”
沈星冉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迹,抬头看向沈星容。
“姐,这三条,哪一条他能翻过来?”
沈星容盯着那张纸,开始发抖。
她嫁过去两年,替周文远操持家务、打理人情、伺候婆母,甚至周文远外放赴任的盘缠路费,都是她从嫁妆里掏的。到头来换回一句“商户门楣低”。
“休。”沈星容一滴眼泪滑落“我沈星容不要这个男人了。”
沈协一拍大腿:“写!明天爹亲自去大理寺递状子!”
“不去大理寺。”沈星冉把状纸叠好,装进信封,递给沈明竹,“三哥,这份状纸递到刑部。”
沈明竹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刑部?这案子按理归大理寺管辖……”
“周文远是六品通判,属于在任官员。官员涉案,刑部有权直接提审。”沈星冉靠回椅背,“再说了,大理寺那帮人跟读书人一个圈子,周文远又是榜眼出身,万一有人替他通风报信,他跑了怎么办?”
沈明竹想了想,把信封揣进袖子里:“明天一早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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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纸送到刑部的当天下午,沈星冉收到了一道口谕。
传话的是王德福。
“国师大人,陛下让奴才带几句话。”王德福站在沈家前院,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沈星冉点头:“公公请说。”
“陛下说了,周文远的事,刑部会按律处置,绝不姑息。”王德福说到这里,语气转了个弯,“但陛下希望此案不要外传。”
王德福继续道:“陛下的原话是'国师的精力,不该浪费在一个六品通判身上。雪花盐和纺布机的推广迫在眉睫,百家学院还在建。国师的心思要放在大事上。'”
沈星冉听懂了。
皇帝不是要保周文远,是怕她分心。
盐法推广才铺了三个省,纺布机的图纸刚送到工部,水泥的量产方案还在试验阶段。这些事哪一件都比周文远重要一万倍。
“公公回去告诉陛下。”沈星冉开口,“臣明白。”
王德福点头,刚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一桩。”王德福又小声说道,“陛下已经把这件事告诉皇后娘娘了。陛下说,沈大小姐是国师的亲姐姐,皇后娘娘会出面给沈大小姐做主,让国师大人放心。”
沈星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皇后。
大宣朝皇后姓崔,出身世家,掌后宫多年,手段与人脉都不缺。皇帝让皇后出面,比让刑部出面管用十倍。
刑部只能判案,皇后能判人心。
“替臣谢陛下和皇后娘娘。”沈星冉站起来行了个礼。
王德福弯腰回了半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星冉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百家学院的课目清单和三个省的盐法推广反馈文书。
春桃进来添灯油,小声说:“小姐,大小姐和孩子已经安置好了。”
沈星冉“嗯”了一声,没抬头。
“琳琅铛。”她在识海里轻声唤。
“在。”
“周文远这个人,你有什么看法?”
琳琅铛在识海里晃了一下:“一个六品芝麻官,拿着老婆嫁妆养小老婆,还敢骂主人牝鸡司晨……主人,这种人不值得您花脑子。皇帝和皇后替您收拾就行了。”
沈星冉没说话。
她拿起盐法推广的文书,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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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皇后崔氏在坤宁宫召见了沈星容。
沈星容换了一身李氏新裁的杏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
坤宁宫正殿。
崔皇后今年四十一,保养得宜,面容端庄;她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行礼的沈星容。
“起来吧。”崔皇后放下茶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别站着。”
沈星容诚惶诚恐地坐过去,只敢坐半个屁股。
崔皇后看着她,语气柔和的说道:“你的事,陛下跟本宫说了。”
沈星容低着头:“劳皇后娘娘费心,民妇……”
“别叫民妇。”崔皇后打断她,“你是国师的亲姐姐,往后该叫什么叫什么。”
沈星容没敢接话。
崔皇后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大宫女:“周文远的案卷拿来了没有?”
大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崔皇后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扣押嫁妆白银三千二百两。”崔皇后念出声,“纳妾二人,其中一人是表亲,一人是旬月前刚买进府的。婚书白纸黑字写了不纳,他拿婚书当什么了?”
沈星容的眼眶红了。
崔皇后合上卷宗,看着她:“本宫问你一句话。”
“娘娘请问。”
“你要和离,还是休夫?”
沈星容攥着袖角的手松了又紧。
“回娘娘。”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民女……休夫。”
崔皇后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好。”
崔皇后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皇后金印。
“这是本宫的手谕。”崔皇后把纸递给大宫女,“送去刑部。告诉尚书大人,按律判,不必顾忌。周文远侵吞妻财、违反婚约、囚禁良人,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嫁妆原数归还,两个孩子归母。”
大宫女接过手谕:“是。”
崔皇后又看向沈星容:“你带着孩子回沈家住,安心养着。外面的事不用管。”
沈星容扑通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民女谢皇后娘娘恩典。”
崔皇后走过来,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别磕了。”崔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那个妹妹,替天下女人做了件大事;本宫总不能让她的亲姐姐受这种窝囊气。”
沈星容又想哭,使劲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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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的效率很快。
周文远接到拘传文书的时候,正在外省通判衙门里跟同僚喝茶。
文书上盖着刑部大印和皇后手谕的副本印鉴。
同僚们看着他被两个差役押着出门,没人上前说一句话。
之前沈星冉的檄文就传遍了天下读书人的圈子;一个婚前骂岳家铜臭的陆景渊已经被骂成了人人喊打的典型。
如今又出了一个侵吞妻财、软禁妻子的榜眼郎?
吞的还是国师的亲姐姐!
刑部没有公开审理,但判词通过内部渠道传了出来。
革去功名,杖三十,永不叙用;嫁妆原数归还,外加赔偿银五百两。两名子女归母亲沈星容抚养,周文远不得探视。
周文远在刑部大牢里跪着听完判词,瘫在地上;他的仕途,从这一刻起,彻底完了。
雪花盐推广三个省以后,各地妇人第一次用上了不苦不涩的细盐。纺布机图纸传到乡间,织娘们看着一日能织九尺布的飞梭织机,喜极而泣。
百家学院招收女学员的告示贴遍京城大街小巷,第一批报名的女子排了半条长安街。
第321章 【满朝文武皆我学生】弱国无外交,养兵不如用兵
短短半年,京城变了一个样。
城西百家学院拔地而起,水泥砌墙,玻璃做窗,阳光洒进教舍的时候,连国子监的老学究都忍不住跑来看了三趟。
第一批学员入学了,三百七十五人,男的两百人,女的一百七十多人。报名的有三千多,实在容不下,沈星冉亲自出的考题,刷掉了大半。
雪花盐推广到了十四个省,各地妇人不用再吃发苦的粗盐,浮肿病少了七成。
纺布机铺到了乡间,织娘们一天能织九尺布,布价降了四成,军需库存翻了一番。
水泥厂开了三座,铁厂扩了两座,玻璃厂刚投产第二条窑线。
沈星冉忙得脚不沾地;改配方、写教材、审各省送来的推广反馈。李氏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法子给她炖汤。
沈协已经彻底不管书局了,整天在外面跑,逢人就说“我闺女是国师”,说了大半年还没说腻。
这天傍晚,沈星冉刚从学院回来,还没坐稳,王德福又来了。
“国师大人,陛下请您进宫。”
沈星冉看了一眼天色:“这个点?”
王德福压低声音:“北边来了军报。”
沈星冉放下筷子,起身换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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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殿。
赵承乾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报,沈星冉进殿行礼,赵承乾直接把军报推过来:“你看看。”
沈星冉拿起来扫了一遍。
北境蛮族犯边,三千骑兵南下劫掠,边军出战,打了一仗,赢是赢了,但伤亡比是一比三。
大宣死了九百人,蛮族死了三百。
赢了,但赢得窝囊。
沈星冉把军报放回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