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宋夫人带着红玉稳步走入暖阁。她面色平静，行礼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臣妇参见陛下。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贵妃娘娘分忧照料小公主，臣妇代宋家、代贵妃，谢陛下隆恩。”
说罢，宋夫人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双手递出：“这是贵妃娘娘刚刚恢复了些气力，亲手写下的请罪信。”
刘全喜上前接过，转递给皇帝。
李胤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看着上面那些字句恳切、进退有度的话，心里冷笑连连。
宋明鸾能写出“方才产后力竭、神智不清”这种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她若有这个脑子，十年前就统领后宫了；皇帝一眼就看穿了，宋明鸾能反应如此迅速，多半都是宋夫人在背后手把手教出来的。
宋夫人这是在告诉他：人，我宋家要定了；台阶，我也给你铺好了。
李胤想要把孩子留在乾清宫，但他同样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当那个撕破脸皮的坏人。
明抢，不合时宜。
李胤将信纸放在炕桌上，脸上一副温和的笑意。
“贵妃生子辛苦，方才一时胡言乱语，朕岂会与她计较？”李胤语气宽厚，“这乾清宫太医和人手都全，便让孩子先在朕这里照看几天。等满月之后，贵妃出了月子，朕自会将孩子送回去的。”
听到皇帝亲口给出“满月之后送回”的承诺，宋夫人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
还得加重码，让李胤心甘情愿放人。
宋夫人顺势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摸出了两个紫檀木雕花小盒。
“陛下厚爱，宋家粉身碎骨难报。”宋夫人双手托着盒子，神色恭敬，“这是犬子明凰前天送来，指名要献给陛下的。”
实际上，这两个盒子已经在宋国公府的密室里压了整整一年半了。这是修仙界的东西，凡人根本弄不到。宋明凰送回家族，本意是交由宋夫人保管，万一宋明鸾在此次生产中遇到大出血或者难产等性命之忧，便直接服下保命。
不到万不得已，宋家轻易不会把这种夺天地造化的东西拿出来示人。
但今日情况不同了；宋明鸾母女平安度过了死劫，现在面临的是孩子抚养权这种触及根基的争夺。
宋夫人心里清楚，小公主的父皇毕竟是眼前这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男人。给他一些好处，之后一起合作更好。
所以，这丹药必须给出来，既能让他落得实惠，也能彰显宋家的底气。
果然，李胤的目光一落到那两个紫檀木盒上，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向前倾了倾。
“哦？”李胤瞬间来了兴致，“明凰有心了；不知这两盒内，装的是何仙丹？”
宋夫人将盒子举得更高了些：“回陛下。犬子信中交代，这里头，有一粒是延年益寿丹。凡人服之，可补五脏亏虚，延寿一纪（十二年）。”
宋夫人又看向另一个盒子：“另一粒是健体丹。可祛百病，固本培元。”
李胤看着那两个小盒子，双手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发抖。
延年益寿！祛除百病！
这才是宋家真正的底蕴，这才是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未来能给他带来的实打实的回报。
第423章 【圣人劫】你一个封建时代的公主，喊着为人民服务？
宋夫人接着说：“陛下，犬子明凰说过，小公主虽有仙缘，却也是大胤皇室血脉。宋家与陛下，本就该一同护着她长大。”
李胤懂了，宋家给好处也给台阶；孩子满月前留在乾清宫，算皇帝疼女儿；满月后回昭阳宫，算宋家养大的女儿。
谁都不难看。
李胤伸手接过木盒，脸上的笑真切了几分：“宋夫人放心，朕是承灵的父皇，自然盼着她好。”
宋夫人问道：“承灵？”
李胤低头看向襁褓里熟睡的女婴：“朕刚想好封号；承天之灵，承人间福泽，便叫承灵。”
宋夫人屈膝：“陛下圣明。”
于是，新生的小公主有了封号：承灵公主；至于名字，李胤亲自落笔，写下三个字：李承灵。
夏星冉对此毫无意见，她现在还处于新生儿状态，眼睛看不清，手脚不听使唤，嗓子倒是挺好用。
满月前，李承灵一直被养在乾清宫偏殿。
李胤每日都来看她，有时候批折子累了，也会让奶娘把她抱到东暖阁里。
他抱孩子的姿势也越发熟练；刘全喜在旁边看得心惊，谁能想到，杀伐果断的陛下，有一天会坐在龙案后头，对着一个奶娃娃念折子。
“承灵，你听听河东旱灾，户部又哭穷。”
李承灵睁着眼看他，她现在看人还是模糊的，只能看出一团明黄色。
李胤却觉得女儿是在认真听“瞧瞧，朕的承灵果然聪慧。”
李承灵：“……”父爱滤镜不符合客观事实。
而昭阳宫里，宋明鸾这个月过得比怀胎两年还痛苦。
宋夫人没有回府，她每天坐在昭阳宫正殿里，像一座山一样压着宋明鸾。
“坐直。”宋明鸾刚歪一点，宋夫人的声音就来了。
宋明鸾委屈：“母亲，我还在坐月子。”
“你是在坐月子，不是在坐牢。”宋夫人看她一眼，“月子要养，脑子也要养。”
宋明鸾闭嘴。
宋夫人把茶盏放下：“明鸾，你向来资质愚钝。”
宋明鸾瞪大眼：“母亲！”
“我说错了？”宋夫人冷笑，“你若聪明，就不会刚生完孩子，一句抱走，把孩子送进乾清宫。”
宋明鸾瞬间没声了，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心病；她只要一想到女儿现在在乾清宫，被李胤抱着哄着，心里就像被猫抓。
“可是陛下已经答应满月后送回来。”
“那是因为你有个好哥哥，有个肯拿出丹药的宋家。”宋夫人语气冷下来，“不是因为你有本事。”
宋明鸾眼眶红了。
宋夫人并没有心软：“你命好，能生下这样的孩子，真的是命。你要记住，这不是你争宠的工具，也不是你向皇后炫耀的本钱。”
宋明鸾低声道：“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宋夫人盯着她，“你现在只知道怕！等孩子回来了，你要学着和她好好相处。她会长大，会认人，会记事。你若只拿她当筹码，她迟早离你远远的。”
宋明鸾抬头：“她才一个月，懂什么？”
“现在不懂，以后也不懂？”宋夫人反问，“你难道还想等她十岁入仙门时，心里只记得父皇，不记得母妃？”
宋夫人放缓声音：“明鸾，不要再寄希望于帝王的宠爱。”
这句话，比骂她蠢更重。
宋夫人继续道：“帝王的宠，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今日宠你明日也能宠别人，可孩子不一样。只要你真心待她，她就是你的亲骨肉。”
宋明鸾很久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母亲，我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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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那日，乾清宫大摆小宴。
李承灵被抱出来时，所有人都惊了一下，小公主满月，竟然已经不像寻常婴儿那样皱巴巴软绵绵。
她皮肤白，眼睛黑，醒着的时候能盯住人的脸看。
皇后送了长命锁，太子妃亲自来贺，宁王府也送了厚礼。
宋明鸾坐在席间，目光一直黏在女儿身上。
李胤抱着孩子，故意逗她：“承灵，看看父皇。”
李承灵看着那张终于清晰起来的脸，眨了一下眼，可以确认这位父皇长得不错，但心眼很多。
李胤大喜：“她认得朕！”
宋明鸾立刻伸手：“陛下，臣妾也抱抱。”
李胤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在满月宴上撕毁承诺，他把孩子递过去：“小心些。”
宋明鸾动作僵硬地接过女儿，李承灵落进她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宋明鸾低头看她，小声喊了一句：“承灵。”
李承灵看着她，这就是她这世的母亲，漂亮，骄纵，没什么智慧，这一个月大概被外祖母教得很惨。
宋夫人站在旁边，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满月宴后，李承灵被送回昭阳宫，宋夫人也该回宋国公府了。
临走前，她把宋明鸾叫到一旁：“我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宋明鸾抱着孩子，难得没有顶嘴：“母亲放心。”
宋夫人又看向襁褓里的李承灵，伸手碰了碰她的小脸：“承灵，好好长大。”
李承灵看着她，挥了一下小拳头，宋夫人笑了。
之后三年，昭阳宫确实变了，宋明鸾还是脾气不好，但她不再随便砸东西，也不再动不动罚宫人。
她把大半精力都放在李承灵身上，李承灵长得很快，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稳，八个月扶着床沿站起来，十个月就能迈步。
太医院每次请脉都满脸恍惚：“公主殿下体魄强健，清气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