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只感觉哪哪都对不上,但康熙既然这么说了胤禩也不敢反驳,只能点头应是。
胤禩犯下的事康熙方才也已经捋过一遍了,毕竟他不是此处的康熙,许多事还是未知全貌,但在他看来胤禩确实也是罪不至此,他有野心,对太子的位置势在必得,但如今这情形,有野心的也不只是他一个。
只是他太拔尖,所谓功高震主罢了。
不过康熙毕竟对胤禩有滤镜,打心眼里便不相信他会谋朝篡位,但他也不好下定论,只能同胤禩聊上一聊,便能把他的脾性摸个大差不差。
看看是不是无药可救了。
“其实不只是你,朕近日常想起你们兄弟年幼时的事来。”康熙回忆着,想着应当大差不差:“胤褆和胤礽年长,常带着你们几个小的到处玩,一起赏月骑马,在尚书房调皮裹乱。”
康熙说到这也是真的动容,他此时才猛然发觉,这次看似莫名其妙地时空错乱,却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未来。
若是他当年没有果断地早早废黜掉胤礽,那胤禛和胤禩兄弟几个大概也会走到如今的这一步。
他同胤礽父子之情破裂,余下的几个儿子也只盯着皇位一心夺嫡,独留他在皇位上倍感孤寂与无奈。
胤禩听后也是百感交集,如今他们早都长大,不再是兄弟了。
留下的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康熙走至胤禩身旁坐下,突然问道:“胤禩,你告诉朕,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太子?”
胤禩大惊,随后又是一阵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叹息,果然,如今这个时候,皇阿玛召见他只能是因为此事。
但康熙问地如此直白,反而让一向能言善辩的胤禩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说他不想做太子?
那就是在心照不宣地狡辩,何况他能感受到今日的皇阿玛同前些日子雷霆之怒时很是不一样,似乎是真的想要以父亲的身份同他谈心一般,他隐约有一种感觉,若是此次他错过了,以后同皇阿玛就真的只能渐行渐远,父子之情也只能如同流沙一般随风飘散了。
所以他苦笑了一声说道:“皇阿玛,如今兄弟之中人人都想做太子,三哥四哥都是如此。”
“太子——”
他提到太子还是有所顾虑,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说,毕竟太子刚刚复立。
康熙明白他想说什么,径直接过话来说道:“在你们看来太子难当大任,担不起这储君之位,是不是?”
胤禩默然,这话无论如何他都是不敢接的,此时的康熙自然不介意对太子如此评价,不过到底也没为难胤禩,他继续说道:“所以你想做太子是想救国救民,心怀天下?”
胤禩点了点头,话既然已经说到这儿,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而且他如今也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了。
“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若儿臣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全不为我大清朝的江山社稷思量,那儿臣却是不配做您的儿子。”
即使康熙已经挑明了太子的失德之处,可胤禩仍是不能将太子的错处宣之于口的。
康熙来了这半日也没闲着,毕竟太子刚刚复立,太子一党此时正是猛烈攻击胤禩的时候,参胤禩的折子堆了两摞,康熙捡了些看了看,虽说这里头定然是有些夸大其词,但康熙还是能从其中分辨出胤禩的错处到底是在哪的。
因缘际会,他来到此间一回,这里没有云秀,却仍然有胤禩,而且这小子同他那边的胤禩生得一模一样,康熙这才把人喊了来,想着开导一番。
“自古以来生在皇家兄弟阋墙你死我活之状数不胜数。”康熙神色复杂,感慨道:“你们都大了,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朕虽不喜欢但也明白这是无可避免之事。”
“归根究底此事的源头还是朕太过宠爱太子,让他变地如此娇纵,也亏待了你们。”
康熙这话便让胤禩不止是震惊了,而是怀疑今日皇阿玛是否是被夺舍了。
这种话是能从皇阿玛的嘴里说出来的吗?
胤禩了解康熙,他皇阿玛向来是个最要面子的人,譬如此次的太子复立,人人都能看得出来是皇上朝令夕改,后悔了,但皇阿玛还是硬撑着不松口,先是私底下联络朝臣为太子说话,后来行不通还把薨逝多年的太皇太后搬出来了也不愿承认是自己一时气恼,未经深思废黜了太子。
所以这些话从康熙嘴里说出来对胤禩的震撼可想而知。
而替如今他眼前的康熙若是再倒回个几年确实也不会说这种话,但自从他彻底废黜了胤礽之后只觉得心境豁然开朗,许多事也没有当初那般执着了,尤其是面子之类的身外事。
何况这些年他同几个孩子都亲近了不少,不得不说身段也低了些,自然这也是对于孩子们来说的,所以这些话虽然他不常说但也是能说出口的了。
“皇阿玛,您说这话儿臣愧不敢当。”胤禩立刻说道:“是儿臣做了许多不当的事,让您操心了。”
“你确实做了许多不当的事。”
康熙的话风一转又给了胤禩当头一棒,今日简直是让他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康熙瞧着他略显迷茫的眼神继续说道:“朕知道,你心里定然以为朕罚了你是因为见不得你在朝中势大,忌惮群臣拥立,是不是?”
胤禩默然,这话皇阿玛能说,他却不能说,即使方才为皇阿玛所说的话动容,他心中也有着分寸。
“你想的也不算错,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你一想便能想明白,难道如今这个地步,由此可见,你的心胸手腕都还不够格。”康熙毫不客气地说道。
胤禩心中低落酸涩,但也明白皇阿玛说的对,若是他能再谨慎一些,绝不会出现这种陷自己于死地的情形。
康熙今儿叫他来,就是想同他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为什么他做不了这个太子,断了他的念想,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富贵王爷。
于是他继续说道:“而且朝臣们为何拥立你,不拥立旁人?”
这个问题胤禩心中自然也有答案,那是因为他这些年一直汲汲营营,其中费了多少心血才让大臣们倒向他只有他自己知道,群臣支持他自然是理所当然。
康熙一眼看穿胤禩的心思,哼笑了一声道:“你真以为那些朝臣们那么容易被收买,他们都是成了精多年的狐狸,心中的算盘打得响的很。”
“他们选你并非是因为你对他们有多少恩惠,而是你打从一开始就想着笼络人心,无所不用其极,那他们若是捧你登上皇位之后,自然是想要什么你便会松口给什么。”
“你想想,若是你四哥登基,他们还能这么自在吗?”
胤禩被康熙这一盆冷水浇地霎时清醒了些,怯嚅着嘴唇说道:“皇阿玛……”
皇阿玛果然什么都知道。
康熙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继续说道:“所以你坐不了这个位子,兴许几年前的胤禩可以,但如今你已经被他们给架了上去,再无回头之路了。”
毕竟若是胤禩真的能登上皇位靠的便是笼络人心,这人心如何笼络?
自然是无底线的应承这些人的私心。
登上皇位之后只会变本加厉。
故而从胤禩选了这条路开始,他便不适宜再做大清的皇帝了。
胤禩沉默了许久,半晌后终于叹了口气,起身向康熙行了个大礼。
“皇阿玛所言儿臣受益良多,儿臣有愧于皇阿玛,有愧于爱新觉罗家的列祖列宗,还请皇阿玛责罚。”
胤禩在今日来之前或者说在康熙当众训斥他之后,便已经了然自己再无登基之可能了,所以听到康熙说他做不了这个皇帝后他心中并无太大的波动,但终于从皇阿玛口中听到了原因,才让他释怀。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了。”
康熙起身扶起他,感叹道:“真是长大了,比从前能听进去朕说的话多了。”
今日康熙的许多话都让胤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又不敢多问,碰到这般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便只能沉默。
“你是朕和你额娘的长子,朕盼着你无论在何处,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平安顺遂。”康熙目光温润地看着眼前的胤禩,“待会儿朕会下旨复你郡王的爵位,好好想想今儿朕同你说的话,自己再好好选一条路。”
胤禩嘴唇翕动,半晌后才低低地嗯了声。
“谢皇阿玛。”
康熙摆了摆手,又唤了李德全进来。
“四阿哥到了吗?”他问道。
胤禩在一旁听闻胤禛也来了,嘴唇不自觉地又抿紧了些。
“四阿哥已经到了,正在外头候着。”李德全忙回道:“皇上,午膳也已备好了,可要传膳?”
康熙颔首。
“传四阿哥进来,一同用膳吧。”
“嗻。”
康熙此次来到这儿,没有云秀和长宁,同他牵扯最亲密的便是胤禛和胤禩这两个小子了,他大略看了看朝政之后便想着见见这兄弟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