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_灯闲花落【完结】(3)

  魏德明的手脚是极利索的,不出片刻功夫,太监们已陆续将佳肴齐呈上桌。

  晚膳菜色共十二品,诸如冬笋银鱼、酥虾蜜柑、酱肉脆藕、雪酪香蕈等,全部照梁肃吩咐,摆样虽清简,规格却不失。

  要知晓,便是当今风光正盛的张贵妃,份例最高也不过八菜一汤。

  魏德明识趣告退,仅留宋知斐与梁肃共处一席。

  一时间,竟是无一人先动筷。

  冷不丁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仿佛方才对峙时的诸般锋刃,也在此刻被漫长的沉默冲淡了。

  梁肃沉然不语,却仍是提箸剔好鱼刺,又选了好些她喜爱的吃食,一一递至了她案前。

  “内侍不是试过了么?”

  少年竭力敛下心中几近失疯的心绪,以不至于才相见便吓到她。

  递去食案后,又克制着收回手,支头望向了别处飘曳的烛火,声音轻到尘埃里:“无毒。”

  宋知斐微微一愣,不由抬眸望向了他。

  也不知可是错觉,这看着至高无上的一国天子,此刻在暖烛的笼罩下,竟像褪去了帝王的仪威,显出了最本真的脾性来。

  她想,他应是误会了,故而也谦谨一笑,解释道:“陛下,这恐怕……僭越礼法。”

  梁肃闻言,默然看了她一眼,漆沉的眼眸压抑着万千情愫,几能将人连骨吞噬。

  “……”宋知斐淡下笑意,又自觉抿上了唇。

  想来也是,天子便是礼法,她又如何能与天子谈礼法呢。

  旋即也识趣改口,温顺一礼:“恭敬不如从命。”

  女子的态度转变很是自如,逐渐从原先被捕的拘谨中松弛了下来,气态沉静,举箸品菜、托盏进汤,一切都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仿佛这若是顿断头饭,她也能吃得如此稀松平常。

  梁肃就这样凝着她,一寸目光也挪移不开。时隔一年的思念与往昔再度重叠,他却还是不敢相信她已活生生地坐在了他面前。

  寻常人若饿上整日,只怕此刻早已是狼吞虎咽,如她这般谨遵礼数的,若说只是一介乡野布衣——

  呵,那整个大祁的百姓都要汗颜得吃不下饭了。

  少年似是怎么都看不够,浓沉的视线几乎已在暗处吻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

  失而复得已属世间难得,照理说,他本不该再奢求其他。

  可他偏是贪心不足。

  不经意看到她露在袖外的半截右腕时,他的目光更是不由定格了一瞬。

  那处莹白如玉,细嫩如藕,合该戴着什么点缀一番,可现下却是空空如也。

  回想起她方才的诸般敬辞,梁肃莫名觉得无甚胃口,索性把玩起了手中的玉箸,声音沉如冰泉:“太傅既已回宫,自当官复原职,怎还如此谦谨?”

  分明是出自帝王的质问,可此话听来却没有咄咄逼人之意,反倒还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示好。

  心中闪过这一念头时,宋知斐还以为是自己生了错觉。

  可她已然听出了此话的言外之意,搁下碗筷后,也坦诚相待:

  “蒙陛下礼重,只是记忆有损,实不敢冒领官家名衔,何况……”

  “朕说你是你便是。”梁肃沉声切断,全然不听她在说什么。

  只不容置喙地夹了一筷好菜填入她的碗中,不给她留有推拒的余地。

  唯有玉箸与瓷碗磕出一声轻响,一如他那蛮不讲理之语,不动声色地带了些许阴深。

  见状,宋知斐也只得轻然一笑,依言附和:

  “可是……对官政一概不知,只怕要尸位素餐,有愧陛下了。”

  “朝中才子辈出,何不让有志者施展抱负,以为国家效忠?”

  女子语声温清,雅淡如水。虽是直言,却无胆惧之意,亦无寻衅之气。

  可梁肃闻言,目光却一霎暗了下来。

  他仔细看着她这副两袖淡泊、与世无争的模样,怎么都觉难以信服。

  骨血里疯狂滋生着,蔓长着的,唯有似失陷之人拼命要抓住生岸一般的强烈念头——

  一定有什么能缠住她,一定有什么能留住她,锁住她……

  少年面色苍白,情绪濒临极度失控,却依然忍下发颤的声音,冷笑了一声,从善如流:“说的也是,太傅远朝堂久矣,内阁的奏章只怕是一本都看不懂了。”

  他顿了顿,又另起话锋,“那么自即日起……”

  天子若有所思,似是在仔细斟酌。

  宋知斐却甚有自知,不落下帝王的颜面,先一步诚恳拜谢道:

  “民女愿为庶人,叩谢陛下圣恩。”

  梁肃掌心一紧,玉盏生生裂开了一道痕。

  他静止般看着她,覆在面上的笑意蓦然崩碎,现出阴暗不堪的死寂和荒芜。

  “来御书房。”

  一字一句,似是自喉间狠狠咬出,断了她的妄想。

  第2章 说他坏话 陛下甚好

  凛冬日短,破云的日光初照上阶前的落雪,金銮殿的朱门才应声大开,鱼贯出一群刚下朝的大臣。

  道上寒风几欲冻却热息,可百官议政的嘈嘈声却是难以受阻。

  “你说,这宋大人摔破了脑袋,太傅之位还保得住吗?”

  “保?”一人谑然反笑,“谁来保?她父亲文安侯都在外养病多少年了,连个影都见不着,宋氏一族早没落了。”

  “可不是。”另一人听罢实觉可笑,不由冷嘲,“北三所那位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他指的北三所那位,正是先皇后郭韶,亦是宋知斐的姨母。

  曾在宋知斐的帮佐下,挟了失恃失怙的梁肃继位,妄图摄政,如今的下场也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谁不知道,她宋知斐当年不过只是凤仪宫的一个小小书令史,又是女流,全凭了迎得陛下入宫,才被郭后擢至了太傅之位。可她见到陛下日渐势起,竟又想着要去效主陛下,如今可真是两头都恨透她了。”

  “是呀!”另一人当即乐得附和,“没听说都贬到御书房伺墨奉茶了么,这以后咱们可有得看了。”

  “你个吐不出象牙的老匹夫!”人群中当即有人冲上来撸袖怒斥,“那也是在御前侍候,岂容尔等犬吠!”

  这说话的正是一宋氏族亲,眼看着就要在宫门口打起来,人群中立时有和事佬干笑着打起圆场,“诶,何必伤了和气?听说这张大将军不日便要归朝,又是场大捷啊!”

  “是啊,不知届时宫宴上,我等能否喝上宋太傅奉的茶啊?”言至此意识不对,又立即改口,“瞧我这记性,该是前宋太傅。”

  此话一出,登时又惹出哗声一片。

  朝堂更迭,无非就是这山轧过那山,不无稀罕。

  可墙倒众人推,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官,乐得去踩一脚那曾经居于人上的宋知斐,瞧着她是如何被一寸寸碾去清骨,又最终没入尘土的。

  “你——”方才那要上前鸣不平的人正是宋氏一族,无奈被同僚死死拦住,忍气多时,终是只能一甩袍袖,恨得直含泪跺地:“大辱!奇耻大辱啊!”

  宋家世代簪缨,满门清流。当年戎狄嚣纵,卷土进犯,还是宋侯持节出使,唇枪舌剑,威逼利诱,直慑得贼子数年未敢再侵。

  不惑之年堪得的掌上明珠,那是连先帝也曾盛赞过的。

  十六入仕,佐新帝,施良政,除张氏逆党,祭漠北冤魂,无不谓是本朝名臣。

  只惜品性过于刚清,素与圣上水火不容,一朝遇刺落难,竟容这些阴沟之蛆蹬鼻奚落,怎能不令人顿足哀恨……

  **

  漪兰苑内无人喧谈,在茫茫雪天中尤显清冷。

  小太监匆匆送来趁热的汤药,分明在回廊里还静得能听到脚步回声,可一转身,便在檐下陡然撞见了一位身披朱红氅衣的女子。

  苍茫的雪天里,她带着病气的皓肤似是没有一丝血色,就这般孤身而立,久久静望着园外,纤薄得似是一捧易碎的素瓷。

  只一看,便足令人心惊。

  许是觉察到了来人动静后,宋知斐微微偏过了头。

  同她对视的一刹那,小太监忽的就想起宫中那些鬼怪谣言,顿时吓得一个趔趄,连药碗也险些没能端稳。

  “宋、宋……”他颤在原地不敢抬头,惊恐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宋知斐了然轻笑,倒也不为难他,“知你是来送药的,去吧。”

  小太监如得大赦,连连称谢,仓皇放下药盏后,立即夺路而去,仿佛此处是什么不祥之地一般。

  宋知斐虚力轻咳了一声,对此倒是不觉为怪。

  宫中对太傅坠崖失讯又被寻回京一事,早就议论了个遍,不少人都说:

  “从百丈崖上坠落怎的还能全手全脚?瞧那面无血色的模样,鬼怪离奇得很,只怕是借尸还魂回来的。”

  听着听着,竟连她都有些同情外人口中的这位宋太傅了。

  宋知斐轻叹一息,垂眸扫了眼在门口站立如桩的看守,也微拢披氅,挟着一身寒风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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