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季沐桉这般痛苦,他暂时不想深究当年往事,只想抱她去椅子那边坐。
他一碰季沐桉,她应激得厉害。
“我不走!”
“我没让你走,地板凉,去椅子那坐。”
“不要。我要在这等小满出来。”
林颂年索性就地盘腿坐在她身侧陪着。
甘景和往季沐桉怀里塞了一张纸皮,单手撑在她旁边的地板,也坐下来了。
林颂年拿过纸皮,给季沐桉垫上:“你不能垮,小满得靠你照顾。”
听见这句话,季沐桉夺过纸片,垫到屁股下。
她的手还在颤抖,整个人失魂落魄。
坚强又破碎。
让甘圆满心底那片柏林围墙不费吹灰之力,也不懂缘由,就倒了。
他发现自己眼角还挂着泪,抬手抹掉,坐到林颂年旁边,自嘲一笑。
此时他内心有无尽的自责。
但只想许小满挺过这关。
-
旭日高升,晨光透过玻璃窗,倾泻在四人身上。
季沐桉望着地面交叠错落的四道影子,静坐许久,下意识动了动脚,双腿早已发麻。
林颂年轻声:“伸直,或者搭过来。”
季沐桉没有动,脑袋靠到他的手臂上:“小满肯定能熬过这一关的,是吧。”
甘圆满语气笃定:“可以的!我能感受到小满能挺过这一关的。”
“嗯!我在这等就好了,你们快回去演练吧。”季沐桉推了推林颂年的手臂:“一定要把小满掉的锦盒找回来。”
林颂年揉了把她的脑袋:“已经在找了。我再陪你一会吧。难得可以陪你。”
这句话让季沐桉鼻头猛地一酸。
他们是军人,向来身不由己。
甘圆满坐了没多久,就跟两名战士离开。甘景和不断打电话和接电话,现在不知道跑去哪里忙了。
有战士送来一份早餐,都是季沐桉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林颂年等她吃完早餐,捧着她的脑后,吻了下她的头顶,万般不舍。
“等我回来。”
“好。”季沐桉乖乖点头。
“不会有事的。他俩很玄乎,真的有心电感应。”林颂年扯唇,露出一个打气的笑容:“别怕!有事就给爸电话,我大概明天早上就忙完回来了。”
季沐桉:“好。”
林颂年抬眼看了眼走廊,见甘景和朝他招手。
他在季沐桉唇上轻咬了一下,再啄了口:“再跟我说多几个字,或者提个要求。”
季沐桉看着他,神情认真:“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回答,不想去计较。”
林颂年:“好。在你想说、想回答、想计较前,不会有人逼你说,逼你回答,让你计较。假如有,你记下来,等我回来跟我说,我去处理。”
这二十多个小时,他不在她身边,不拿给予百分百的保证。
但他保证,这次他会回来,替她处理一切。
-
抢救工作刚进行不久,一支专业医疗团队匆匆赶到,径直进入抢救室参与施救。
四个多小时过去了。
「手术中」的灯仍亮着。
医护人员进进去去,季沐桉默默站在一旁不挡去路,心底一遍又一遍祈求许小满渡过难关,至少跟甘圆满订婚——这是她的夙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
季沐桉心急难安,在抢救室门口来回踱步。
医疗团队的负责人从抢救室出来,她立刻快步上前,却被对方拦开,快步迎上从电梯匆匆赶来的两名身着军装的医生。
二人一边穿着白大褂,一边急切询问病情。
“止住血了吗?”
“暂时稳住生命体征,可是还没找到准确的出血点。”
“我来。”
季沐桉一眼认出,年长这位正是南城军区医院神经外科主任。
他们对视一眼,季沐桉吸了吸鼻头:“陈医生。”
陈应松闭了闭眼睛。
抢救室的门又关上了。
听见情况依旧危急,悬在季沐桉心口的巨石,却莫名落下。
时间流逝。
她已经不想去看手表,也不想再祈祷,靠在抢救室的门静静坐着。
“沐桉,先过来吃点东西。”甘景和拎着两袋外卖出现:“吃不下也喝口汤。”
他看季沐桉不想起来,准备原地坐下,「手术室」的灯暗了,抢救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季沐桉第一反应去看电梯口,看这次是护士提着血包,还是新的报告过来。
出来的人陈应松。他脱下满是薄汗的口罩,深深吐了口气:“暂时抢救过来了。”
季沐桉怔怔失神,很快踉跄地爬起来:“暂时是多久?”
甘景和看出陈应松的欲言又止:“老陈,我不求你把小满治好,只求她能醒过来,跟甘圆满把婚订了。不管是稀缺设备还是名贵药物,你只管开口,我来想办法调配。”
陈应松沉默不语,面露难色。
“老陈,你是清楚我的性格、要求、态度和能力的,除了不该说的那几句话,还有什么是说不出口呢。”
陈应松褪去平日行医的冷静克制,用手背扫了扫甘景和军装上的肩章:“你为了把我弄过来给小满抢救,连肩上的花都可以不要,确实没什么你还不敢做的了。”
季沐桉震惊不已,又不意外吧。
那支火速抵达医院抢救的医疗团队,是医学界顶尖的科研队伍。
能以这种速度赶到,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早就在附近时刻准备着。
山林雾气弥漫,低温大风,许小满本就脑血管先天发育异常,在山中硬熬一整夜,极易诱发血管痉挛、颅内出血,后果不堪设想。
刚刚看陈应松和医疗团队负责人的交流,想必是陈应松让甘景和请的。
甘景和:“少废话,争分夺秒的事,你别再扭捏了。”
陈应松:“你搞一部私人飞机过来,把小满带回南城医治。”
“就这点小事你还吞吞吐吐那么久,我现在就去安排。”
甘景和把两袋外卖递给季沐桉,掏出手机就要安排。
陈应松:“但小满未必扛得住。”
话音落下,周遭瞬间陷入沉寂。季沐桉大脑一片空白,紧紧攥紧手里的外卖袋,指尖用力到泛白。
甘景和安静了大概三秒:“送回南城是目前最稳妥、最有效率、也是唯一由你亲自治疗的方法,是吗?”
“是的。”
“行,你跟沐桉先吃饭,我去安排。”甘景和拨通电话,等对方接通期间,低声跟季沐桉说:“等会回到部队,你直接收拾行李,我跟你先回南城。”
季沐桉没有多问一句:“好。”
-
两个小时后,她坐上甘景和安排的医疗专机,就这样离开了边疆。
夕阳西下,晚霞铺天。
季沐桉全无赏景心思,心绪反倒格外平静:“首长,听林颂年说,你们家几代都是军人?”
“我家是从爷爷那辈入的伍。林颂年家从抗日开始,就代代从军。”甘景和现在才有时间喝上一口水,一口气喝完整瓶矿泉水,跟季沐桉闲聊几句:“我爷爷天生叛逆,好好的二世祖不当,跑去保家卫国,结果只能守守边境线,被我爸干进特战队,唉,天嫉英才,牺牲了。林颂年他爷爷更是闲的。好好的京爷不当,说要来江南水乡养老,住到我们家隔壁。”
季沐桉和甘景和心照不宣地笑笑。
甘景和继续道:“我们家原本在港城。大家说我妈要当他爷爷的二奶,更别提林颂年奶奶会乱想了,怎么劝都不听,闹了整整二十个年头。有些诅咒破不掉就算了,还转移了。”
他苦笑一声:“轮到林颂年他爸牺牲了,他奶奶就带着林颂年他妈回北城。本来回去就能享福,林颂年死不肯走。那时他都十六岁了,不肯走也正常……我就让他喊我一声‘爸’,以后我帮他娶老婆。”
季沐桉认真听完,忽然心疼了一下当年那个拽拽的男生,问:“那是嘛?”
“我说你妈妈,二奶。”她着急地补了一句。
“那肯定不是。我妈对我爸一心一意,至死不渝。”
甘景和将座位放低,挨在上面,挺骄傲地说:“以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妈可是嫁给她心爱的人。我爸牺牲后,她快难过死了,但她说我爸的牵挂还在呢,她要替我爸守好这个家。她也是得病走的,不过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痛苦。”
季沐桉不适时地想起,宋惟峥曾跟她说过一句,“要不是你外婆最疼你这个外孙女,我就打断你的腿。”
她冷冷地反驳宋惟峥一句:“那你做好被他拆掉坟头的准备吧。”
那时她好勇敢呀。
现在细想,她所有勇气都是林颂年给的。
都觉得林颂年敢为了她拆她祖坟了。
几万米的高空上,她垂眸俯瞰大地,万里山河缩成一片连绵绿意,巍峨群山渺小得仿若尘埃。可这片土地,让无数人倾尽一生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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