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人温热真实地靠着他, 没有伤痕, 鲜活安稳。
他收紧手臂, 将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拥紧, 伴着窗外滴答的更漏。
缓缓闭上眼, 一同沉入夜色里的安眠。
夜色深浓。
锦榻之上,温梨棠即便在睡梦中, 指尖也始终没有松开晏檀川的衣角。
布料被她攥出一道道深浅褶皱, 像是抓着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晏檀川原本浅眠,怀中人细微的动静,都能第一时间落在他感知里。
才不过一两个时辰, 她身子猛地一颤,睫羽急促地扇动,梦魇骤然攫住心神。
梦里还是颠簸的马车、旷野的冷风。
还有孤身无依的惶恐。
她以为自己依旧流落在外,身边空无一人。
温梨棠骤然睁开蒙着雾气的双眼,身子下意识往旁边摸索。
原本攥着衣角的手又收紧几分,嗓音带着刚从噩梦里挣脱的破碎。
细细地哭闹起来,肩头不住地发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濡湿了身前的衣料。
晏檀川瞬间清醒,没有半分睡意,立刻撑起一点身子。
低头将她往怀里又揽紧了些,宽大的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低沉的声线裹着温柔的安抚,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响起:“绾绾,醒醒,是朕在这里。”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掰开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却没有抽回自己的衣料。
反倒是让她继续攥着,又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让她触摸到平稳有力的心跳。
温梨棠泪眼朦胧地抬眼,视线还带着梦魇残留的恍惚。
呆呆望了他片刻,鼻尖抽噎着。
才慢慢分清梦境与现实,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
依旧不肯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仿佛一旦放开,又会跌回孤身在外的绝境。
“不怕,朕陪着你睡。”
晏檀川俯身,在她的额间印下温热的吻。
调整睡姿,半拥着她。
让她整个人都倚靠在自己身上。
“要是再做噩梦,就捏紧这块衣料,那就是朕在你身边。”
晏檀川哄得她呼吸再度慢慢平复,倦意重新漫上来。
她闭着眼,牢牢攥着帝王的衣角,浅浅睡去。
可不过又隔一两个时辰。
同样的惊梦再度袭来,她又是一阵瑟缩、啼哭,重复着方才的惶恐。
晏檀川一夜之间醒了数次,每一回都耐心地安抚。
替她擦去泪水,环住她发抖的身子。
没有一丝不耐,眼底藏着深深的心疼。
恨不能替她把那些可怖的梦魇尽数抹去。
每一回惊梦撕裂夜色,晏檀川都撑着倦意,不厌其烦地低头哄慰。
掌心顺着她颤抖的脊背缓缓摩挲,袖角的锦帛被她攥得发皱。
她的啜泣断断续续落在他衣襟上,温热的泪痕洇开一小片湿痕。
晏檀川低声在她耳畔重复,一遍又一遍,音色因彻夜反复醒来而添上沙哑:“别怕,是宫里的寝殿,朕就在这里。”
“乖宝,没人能带你走。”
他用指腹拭去她挂在腮边的泪水,将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按在胸口。
让她感受自己不曾停歇的心跳。
哄到她抽噎渐轻,重新阖上眼皮浅浅睡过去。
他依旧睁着眼,垂眸凝视怀中人紧绷的睡颜。
心底翻涌着沉甸甸的悔意,一丝一丝缠上来。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是不是当初不该有片刻放手。
不该让她踏出那一步,去承受路途上的颠沛、惊吓与孤苦。
哪怕结局是她从此记恨自己。
哪怕她会怨他蛮横、怨他禁锢,也好过让她独自在外。
被险境裹挟,夜里还要反复坠入那样可怖的梦魇,一次次从睡梦里哭着惊醒。
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小心翼翼,生怕力道太重惊扰了刚刚安歇的她。
晏檀川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无声叹息。
身为帝王,执掌万千世事,筹谋过无数风波。
唯独关于她的这一步,每想起她在外受过的苦,心底便是翻来覆去的自责。
温梨棠的指尖还死死揪着他的衣角,像是抓着唯一的依靠。
他任由小家伙攥着,没有半分要抽离的意思。
另一只手一下下极轻地捋开贴在她汗湿额前的碎发。
“是朕不好。”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夜色里,只有他自己听见。
“不该让你受这些磨难。”
若是重来一次,他或许会选择把她护在看得见的地方,用旁人眼里偏执的方式留住她。
也不愿再看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惊惧。
不愿看见她在睡梦里,还困在那段受苦的记忆里反复挣扎。
又一阵细微的瑟缩从怀中人身上传来,新一轮惊梦的前兆悄然浮现。
他立刻收敛思绪,俯身,准备再一次用温柔的话语与怀抱。
将她从梦魇的拉扯里拉回安稳的现实之中。
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淡淡洒进寝殿。
温梨棠终于熬过一夜反复的惊梦,此刻沉沉陷在浅眠里。
她眉头依旧蹙着,脸色苍白得像上好的素绢。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帝王的衣襟。
哪怕睡熟,也不肯松开半分。
晏檀川不敢挪动半分,生怕一动便惊扰了她。
他半倚在软枕上,任由她靠在自己胸膛。
一夜未得安睡,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目光牢牢落在她凄软的睡颜上,心口阵阵发沉。
晏檀川小心翼翼抬起手臂,极轻地替她理好散落脸颊的碎发,动作轻得如同拂过花瓣。
确认她呼吸平稳,没有马上惊醒的迹象,才缓缓侧过身。
腾出一只手,对着帐外压低声音唤来贴身内侍。
内侍蹑足入内,不敢高声,垂首立在帘外。
“去备安神的汤药,药性务必温和,不可峻烈。”
晏檀川的嗓音压得极低,满是叮嘱。
“再备些温润滋补的点心,要软糯易消化。”
“另外,殿内焚上安神香,切忌香气浓烈,扰了贵妃心神。”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又补了一句。
“宫里任何人,不得随意来打扰,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入寝殿半步。”
德顺躬身领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内重归寂静。
晏檀川收回目光,重新将怀中的人搂稳。
温梨棠在睡梦里不安地呓语了一声,身子微微瑟缩,下意识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他连忙放缓呼吸,手掌一下下轻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低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是朕不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悔意翻涌。
若是当初宁可她怨自己、恨自己。
把她牢牢护在宫墙之内,也绝不会让她流落在外,夜夜被梦魇纠缠。
不多时,宫人捧着药盏与香盒静静而来。
不敢高声,将东西放在外间案几上便悄然退下。
晏檀川垂眸看着怀中人。
小家伙睡得不安稳。
偶尔眼皮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便又要从噩梦中惊醒。
他不敢叫醒她,只能就这样抱着,静静守着。
等着她稍稍安稳一些,再哄她喝下汤药。
殿内安神香袅袅散开淡淡的清浅气息。
温梨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皮。
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刚从浅眠里挣脱出来,脑子一片混沌。
她第一反应便是下意识去摸身侧,指尖触到温热的衣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昨夜反复的惊梦还残留在心底,惶惑依旧缠绕着她。
她抬眼,撞进帝王沉沉的眼眸。
他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就这般半倚在榻上,一动不动地守着她。
见她醒转,他立刻放柔了神色,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乌青。
“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却依旧温和。
温梨棠怔怔望着他,眼眶倏然又泛起湿热。
方才梦里的流离无依还历历在目,哪怕此刻身处金碧辉煌的寝殿,身边就是他。
心底依旧止不住患得患失。
她微微抿着唇,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一双眸子凄楚动人,满是惊魂未定的怯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就会消散成幻影。
晏檀川见状,心口又是一阵揪紧。
连忙将她往怀中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宽大的手掌一遍遍顺着她的后背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