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额上冷汗涔涔,飞快上药包扎,低声回禀。
“陛下,伤口颇深,失血过多,娘娘心绪郁结至深。”
“方才一心求死,已然感知不到躯体疼痛,若是心神再无法回转……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晏檀川心上。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波澜的侧脸,往日嫣红的唇瓣此刻褪尽血色。
那张总是会对着他示弱落泪的脸庞,此刻安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帝王的威严尽数碾碎,声音压抑着沙哑的痛楚。
“是朕错了。”
一字一句,沉沉落在寂静寝殿,九五之尊,从未这般低声忏悔。
“是朕,让你日日惶惶不安,是朕忽略了你心里的苦。”
“朕总想着把你留在身边便是护你,却不曾想,反倒逼得你不想活下去。”
他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她毫无神采的眼睫,掌心全是冰凉。
温梨棠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应,眼皮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却依旧不肯看向他。
眼底那层冰封的淡漠,没有化开分毫。
失血让她身子渐渐发冷,微微往后面卸着力气,若不是帝王抱着,便会直直滑落在地。
晏檀川心头大骇,连忙收紧怀抱,挥手命宫人速速烧起地龙,取来最暖的狐裘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朕在这里,绾绾,不要抛下朕。”
晏檀川在她耳边反复呢喃,带着惶恐的哀求。
“你要恨便恨,要闹便闹,如何都可以,唯独不要拿自己性命做赌注。”
温梨棠依旧沉默,腕上层层缠绕的白纱布浸透着鲜血,无比刺目。
殿内炉火温热,却烘不散她骨子里浸出的寒凉。
良久的死寂之后,靠在他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
温梨棠眼珠缓慢地转动,空洞的视线艰难聚焦在帝王狼狈泛红的眼眸上。
唇瓣干裂苍白,轻轻翕动数次,才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有耗尽所有倔强后,碎到极致的软糯怯懦。
“陛下……”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沙哑,一下狠狠攥住了帝王的心脏。
晏檀川骤然屏息,所有的哀求与自责尽数卡在喉间。
一瞬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好不容易开口的人。
温梨棠微微抬眼,湿漉漉的眼尾终于染上一点浅红。
没有汹涌的泪水,只有无尽的惶恐与不安,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襟。
指尖无力蜷缩,攥得极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温梨棠望着他,一字一顿,气若游丝,字字泣血。
“不要丢下我。”
短短五个字,软得发酸,痛得刺骨。
她从不是不怕死,她只是太怕了。
怕他厌弃,怕他离开,怕自己被困在这座冰冷牢笼里,最后落得孤身一人。
方才的决绝自残,是绝望的自弃。
此刻的卑微哀求,是藏在心底最深、从未敢说出口的执念。
话音落下,一滴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从空洞的眼眸滚落,砸在晏檀川染血的手背上,滚烫惊人。
帝王浑身巨震,眼眶瞬间通红,积压的后怕、悔恨、心疼轰然崩塌。
他俯身,将她完完整整、死死地揉进怀里,力道温柔到极致,又偏执到近乎颤抖。
小心翼翼避开她包扎好的手腕,胸膛滚烫,将她所有的寒凉悉数包裹。
喉间哽咽酸涩,九五之尊终是落了泪,低沉沙哑的嗓音满是狼狈与笃定,一遍又一遍郑重许诺。
“不丢。”
“朕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太医收拾好药布,额角还挂着细密冷汗。
仔细查看过方才包扎妥当的腕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万幸刀刃虽锋利,伤口却并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叫人虚弱。
他躬身退后半步,不敢直视帝王满是戾气的眉眼,低声据实回禀。
“陛下,及时止血包扎,性命无虞。”
“只是娘娘此番,是受了接连不断的重大惊吓,心结淤积已久。”
“如今心神受损,生出了对亲近之人极为严重的依恋心理。”
太医语气慎重,缓缓道来:“往后须臾离不得陛下,若是见不到您,便极易陷入惶恐绝望,再生出轻生之念。”
“心病重于外伤,汤药只能调养身子,解铃还须系铃人,要靠陛下多多陪伴安抚,方能慢慢好转。”
晏檀川手臂依旧稳稳环抱着怀中虚弱的小人,听完这番话。
心口沉甸甸往下坠,悔恨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原来她种种患得患失,夜夜惊梦。
方才决绝的举动,根源全在自己身上。
是他的禁锢,把她逼到这般地步,让她只能死死抓着他这唯一的浮木。
怀中的小人面色惨白,精神昏沉,听见对话,下意识更往他怀中缩了缩。
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揪住龙袍衣料,不肯松开分毫。
眼皮沉沉的,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阖眼,一瞬都不愿与他分开。
晏檀川抬手,极轻地抚过她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避开包扎好的伤腕。低头,唇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而沙哑。
“朕知道了。”
晏檀川抬眼看向太医:“下去调配安神养气的汤药,日日送来。往后,朕不会再叫她独自待着。”
太医叩首领旨,携着药箱轻步退离寝殿。
偌大殿内,只剩炉火噼啪轻响。
温梨棠倦意汹涌袭来,可只要帝王稍有挪动身子的迹象。
她指尖便会骤然收紧,身子微微发颤,朦胧的眼底立刻浮起惊惧。
晏檀川察觉她细微的反应,便不再挪动半分。
就这般坐着,将她妥帖拥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反复轻哄。
“不走,朕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太医躬身,再度恳切进言:“外伤服药便可愈合,可娘娘这是心病。”
“药物只能安神固本,治标难治本。唯有陛下长久陪着,源源不断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消解她心底积攒的恐惧。”
“假以时日,这份过重的依恋,才能够慢慢平复好转。”
说罢,太医再三叮嘱起居禁忌,便悄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温梨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半靠在帝王怀中,包扎着白纱布的手腕安静搁在身侧。
完好的手死死攥住帝王衣袍,指节都泛出浅浅的青白。
哪怕困意沉沉袭来,眼睑重得快要合上,也依旧警觉。
只要怀抱有一丝异动,身子便会本能地瑟缩一下。
晏檀川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口满是酸涩的悔意。
他轻轻环住她的脊背,尽量不碰到她受伤的手腕。
掌心缓缓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动作缓慢又安稳。
“听见了吗,绾绾。”
他垂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温梨棠的鬓边,声音压得很柔。
“太医说了,只要有朕在,你会慢慢好起来。”
温梨棠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半睁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望向他。
心底深处依旧盘踞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她小声呢喃,气息微弱:“陛下……当真不会离开?”
晏檀川低头,额头轻轻贴着她的额角,眼神郑重无比。
褪去帝王的威压,只剩满心疼惜:“当真。往后不会再留你一个人。”
“上朝也好,处理政务也罢,能带着你便带着你,实在不能,也必会安排妥当,很快回到你身边。”
晏檀川把她搂得更稳,让她完完全全倚靠着自己。
让她真切感受他温热的躯体,感受他平稳跳动的心跳。
“不必时时刻刻惶恐,把心交给朕,慢慢来。”
温梨棠听着他低沉的嗓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紧绷到僵硬的肩膀,才一点点,极缓慢地松弛下来。
只是那只攥着他衣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殿内烛火悠悠跳动,暖炉散出融融暖意。
温梨棠靠在他怀中昏昏浅浅地打盹,即便陷入半睡状态。
手指牢牢攥着他的衣摆,仿佛那是她性命唯一的依托。
她呼吸轻轻浅浅,整个人完完全全依附在晏檀川身上。
所有的防备、棱角尽数卸下,眼里心里,如今便只剩下他一人。
晏檀川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柔弱的睡颜,心底翻起一丝隐秘的欣喜。
曾经,她会抗拒、会躲闪,会一心想要逃离这座宫墙,心心念念向往宫外的天地。
可如今,小家伙这般彻彻底底地依赖他。
她的喜怒哀乐、生死安危全系于他一身。
再也不会想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