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独一份的牵绊,是他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
可这份欣喜才刚刚浮起,转瞬便被沉沉的悔意压了下去。
他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轻易触碰,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这份全然的依赖,并不是幸福馈赠,而是惊吓与伤痛堆出来的结果。
是他的偏执禁锢,是一次次的分离惶恐,是逼得她以性命相搏之后,才换来眼下这般寸步不能离的依附。
她如今这般离不开他,不是心甘情愿,是心病所困,是心底的恐惧困住了她。
倘若哪一日,他稍有疏忽。
若是他不在,她便又要坠入绝望深渊,甚至再度生出轻生的念头。
晏檀川闭上眼,喉间泛起涩意。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被恐惧捆绑、只能依附他苟安的贵妃。
他想要的,是那个可以开怀,可以任性,可以无忧笑着的绾绾。
而不是如今这个稍有不见便惶惶不安,连安眠都要攥紧他衣角的女子。
欣喜一点点消散,余下的全是五味杂陈的懊悔。
是他亲手打碎了她的底气。
让她失去独自安稳活下去的勇气。
晏檀川微微调整姿势,小心翼翼,生怕惊动怀里的人。
手臂稳稳托住她,让她睡得安稳。
低沉的声音压得极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朕赢了你的人,却伤透了你的心。”
若是可以,他宁愿不要这份沉重到窒息的依赖,只想换回她从前那份鲜活自在。
怀中的小人似是感知到他心绪,睡梦中眉头轻轻蹙起。
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呢喃模糊地唤了一声:“陛下……”
晏檀川立刻收敛纷乱思绪,俯身,轻声应她。
手掌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安抚。
“朕在。”
夜色深沉。
晏檀川始终维持着半拥的姿势,未曾挪动分毫。
龙袍宽大衣料妥帖裹着她微凉的身子,生怕夜里风凉侵了她虚弱的躯体。
他刻意放轻了所有呼吸,连抬手的动作都慢得极致,唯恐一丝动静惊扰了浅眠的人。
温梨棠睡得极不安稳。
哪怕陷在睡意里,眉心也始终浅浅蹙着。
苍白的小脸没半点气色。
指腹微微发颤,像是潜意识里死死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偶尔梦里惊悸,身子会骤然轻轻一抖,唇瓣无意识地抿紧,细碎的呼吸瞬间急促几分。
每一次细微的战栗,都能精准揪紧帝王的心口。
他立刻低头,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温梨棠的耳畔。
嗓音压得低哑温柔,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缱绻软意,一遍一遍耐心哄着:“别怕,是梦魇,朕在这里。”
宽大温热的掌心,极轻、极缓地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力道温柔得不像话。
从前执掌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褪去所有凌厉,只剩满心的迁就与疼惜。
夜深露重,烛火燃了又续,殿内灯火长明,彻夜不熄。
晏檀川垂眸凝望着她的睡颜,目光缱绻又酸涩,一瞬不曾移开。
视线落在她腕间那圈洁白的纱布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悔恨。
他彻夜未眠。
朝堂万里江山、天下万民,通通被他抛诸脑后。
这漫漫长夜,他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怀里这一个孱弱不安的小人。
夜半时分,温梨棠许是渴了,喉间轻轻发出一点软糯的嘤咛。
睫毛颤得厉害,却依旧不肯睁眼,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晏檀川立刻小心翼翼腾出一只手,动作轻柔至极。
取过桌边温着的蜜水,俯身将瓷勺凑到她唇边,一点点喂她润喉。
温水入喉,她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松弛,含糊地呢喃一句:“陛下……别走开……”
“不走。”晏檀川贴着她的发顶轻声应,语气郑重又温柔。
字字句句皆是承诺。
“陪着朕的绾绾,天亮也在,日落也在,永远不走。”
喂完水,他重新将温梨棠稳稳拥紧,避开她受伤的手腕。
让她完完全全靠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给她十足安稳的依托。
后半夜,许是他的体温、他的低语、他整夜未歇的安抚太过安稳。
温梨棠终于彻底卸下所有惊惧。
眉心的褶皱慢慢舒展,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攥着衣襟的指尖也微微放松,不再死死用力。
她终于睡得安稳了些。
晏檀川低头,轻轻吻了吻她微凉的额角,眼底盛满赎罪般的温柔。
来日方长,他从前欠她所有的安稳、所有的安全感。
余生岁岁年年,他会日复一日、寸步不离,悉数补回来。
只要绾绾好好活着,好好靠着他,便够了。
天光透过雕花窗纱,漫进寝殿,晕开一层淡淡的乳白色晨光。
烛火已经燃尽,殿内地龙依旧烧得暖和。
晏檀川一夜未阖眼,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
手臂早已僵麻发酸,却不敢挪动半分。
怕稍稍一动,便惊醒怀中好不容易安睡一夜的人。
温梨棠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
刚从睡梦里苏醒,眼神依旧蒙着一层朦胧水汽,脑子还混沌。
第一反应不是打量周遭,而是下意识摸索,指尖慌乱地在身侧探寻,想要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当指尖触到晏檀川坚硬温热的胸膛,摸到熟悉的龙袍锦缎。
她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温梨棠抬眸望他,眼眶微微泛红。
方才睡醒,情绪格外柔软脆弱,全然没有半分往日贵妃的矜贵,就像个惶恐无依的孩童。
受伤的手腕小心地抬着,不敢用力。
完好的手臂微微抬起,怯生生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衣襟深处,闷闷地蹭了蹭。
“陛下……”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晏檀川低头,看见她醒过来,疲惫的眼底漾开一抹柔和。
他抬手,指尖轻柔梳理开温梨棠散乱在脸颊边的发丝。
手臂纵然酸胀难忍,依旧稳稳将她兜在怀中。
“醒了?”
他语声放得极轻。
“身子可有哪里难受?手腕疼不疼。”
温梨棠摇摇头,脸颊紧紧贴着他,不肯抬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上一般。
如今只要能够贴着他,感受他温热的呼吸与跳动的心,心里那处空洞,才能稍稍填补。
“不疼。”
她闷闷出声,手臂又收紧几分。
“不要离开臣妾,哪怕片刻也不行。”
晏檀川心口一涩,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昨夜那一丝欣喜夹杂悔意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清楚,这般寸步不离的黏人,是心病使然。
“不离开。”
晏檀川柔声应下。
“今日所有奏折,都移来这寝殿批阅,朕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温梨棠听见这话,才微微抬起脸,一双水雾氤氲的眸子定定望着他,眼底满是依赖。
她微微仰起下巴,想要晏檀川的触碰,无声讨要安抚。
帝王会意,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一遍一遍缓缓摩挲。
宫人在外间低声请示,送来熬好的安神汤药与早膳,不敢贸然闯入。
若是往日,帝王便会起身出去处置。
可此刻怀中的人一听见外面的动静。
身子下意识一颤,环在他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脸上浮起浅浅的慌张,生怕他要起身出去。
晏檀川立刻拍了拍她的脊背安抚,扬声对外吩咐。
“全部端进来,就在殿内用膳。”
门扉轻启,宫人低眉顺眼,鱼贯而入。
将膳食药碗安放在不远处的桌案,又迅速退出去,不敢多做停留。
汤药散发淡淡的苦气。
温梨棠看见那药碗,微微蹙眉,却没有闹。
只是依旧死死靠着帝王,不愿意自己坐起身。
晏檀川便干脆半坐着,将她揽在怀里。
让她倚在自己肩头,拿起药勺,亲自吹凉漆黑的药汁,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
苦涩的药味漫开,温梨棠蹙着眉小口咽下。
喝完一口,便要往他怀里蹭一蹭,汲取一点安稳。
“乖乖喝药,身子养好。”
他低声哄着。
“等你慢慢痊愈,心里的结一点点解开,往后,不会再叫你受半点惊吓。”
温梨棠垂着眼,脸颊贴住他的颈侧,呼吸浅浅落在他肌肤上。
“臣妾只想,时时刻刻同陛下一处。”
第125章 朝堂上的宝宝椅·摸摸臣妾
殿内烛火尚余一点昏黄, 天光刚漫过窗棂。
晏檀川一身玄色朝服已经穿戴妥当,玉带束得笔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