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棠松了口气,笑着往他怀里一靠。
玉珠步摇轻轻磕碰出细碎声响:“那就好,我还怕以后不能随便拉着陛下逃开御书房。”
晏檀川轻轻低笑一声。
第二日一早,帝王便召礼部尚书入殿,将立后一事正式颁下旨意。
消息一出,朝堂果然掀起波澜。
有老臣出列叩首,反复提起温梨棠罪臣之女的出身,连连上奏劝谏。
说册立这样的女子为后,不合祖制,难安天下人心。
晏檀川端坐龙椅之上,神色平静,语气威严,一字一句落下来:“朕意已决。储君已定,国本无虞。”
“后位在朕心中,从来不是为诞育嫡嗣而设。”
“朕要立谁为后,无需众卿以家世相劝。再有上书阻挠者,诛九族。”
百官见他心意坚决,又无“皇嗣”这一最有力的理由来规劝。
几番争执,终究只能慢慢敛了声息。
听到诛九族的命令,更是躬身领旨,依照旨意筹备皇后大典。
礼部送来无数吉日的折子,一一呈到御前。晏檀川拿给温梨棠一同挑选。
温梨棠趴在案上,指尖点着泛黄的历纸。
挑了个梨花盛放的日子,眼睛一亮:“就这一日好不好?正好满园梨花都开着。”
“好。”
晏檀川俯身,在温梨棠发顶落下一吻,“就定这一日。”
筹备大典的日子一日日过去,宫里渐渐热闹起来。
绣坊日夜赶制皇后礼服,大红锦缎之上,连绵绣满海棠。
尚宝局打磨凤冠。
按着她的心意,嵌上温润的海棠玉,减轻重量,免得压得她脖颈发酸。
温梨棠日日都有新鲜兴致,今日跑去看绣娘刺绣。
明日拉着帝王去园子里看梨花花苞,偶尔还会调皮地拽着他的衣袖,像从前一样撒娇讨吻。
这日午后,春风和煦,温梨棠又拉着他去海棠树下。
她摘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梨花,踮脚,认认真真簪在他发间。
“陛下很快就要有皇后啦。”
温梨棠弯着眼睛笑,软声低语,“往后岁岁梨花开,臣妾都陪着你。”
晏檀川抬手,托住她的腰,将温梨棠紧紧揽在怀中,眼底是沉敛滚烫的深情。
“嗯,”他低声应。
“往后岁岁梨花,年年灯盏。”
“朕与皇后,永不分离。”
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大红礼服的样布之上,温柔而盛大。
大典定在梨花开得最盛的早春,礼部足足筹备了三月,处处依着二人的心意。
把海棠和梨花揉进每一处大婚的细节里,没有一味恪守古板的旧礼。
宫城自承天门起,一路廊下悬满朱红宫灯。
灯面不是寻常龙凤纹样,而是金线勾勒的海棠。
风一吹,灯影摇曳,满地碎红里浮着层层叠叠的花影。
御道两侧,不再摆满肃穆的松枝柏木,而是移栽了盛放的西府海棠,花瓣铺在白玉阶上。
宫人提前细细扫过,留薄薄一层落英,踩上去软而轻,花香一路绵延至大殿。
吉时从寅时便开始。
天还浸在青灰的晨雾里,尚宫局的女官便入了寝殿服侍温梨棠梳妆。
袆衣是正红妆花罗,幅宽舒展,衣身用赤金捻线绣满梨花连枝。
花枝从肩袖蜿蜒而下,裙裾末端缀细碎的珍珠,走动时珍珠轻响,花瓣仿佛随步履流动。
内衬选了最软的月白软绫,怕锦料磨得肌肤不适,是帝王特意叮嘱绣坊改的。
凤冠没有堆砌沉甸甸的东珠,以赤金为骨。
嵌暖白玉雕的海棠花苞,间杂少量淡水珠,分量轻。
玉珠垂旒一共六串,一动便叮咚轻响,正是温梨棠早先提过,不想压得脖颈酸痛的模样。
妆面也不浓艳,胭脂只在颊边晕开浅浅海棠红,眉尾轻描,唇上点一点温润的丹砂。
鬓边另别一支新鲜摘的梨花,和玉饰相映。
另一边,晏檀川在御书房由内侍服侍穿戴玄色冕服。
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龙纹肃穆。
可他特意叫人在冕服内衬暗绣了一朵极小的梨花,藏在衣襟内侧,旁人看不见。
唯有他自己知晓。
那日温梨棠说要给他簪梨花,他便悄悄留了这一处私藏的印记。
宗庙告祭是第一桩礼。
帝后同乘一辆鎏金重檐凤辇,辇厢四面的雕花隔板,刻的也是梨花。
辇轮碾过落英,一路往太庙去。
太庙之内,原本供奉列祖牌位的殿中,礼部本要摆常规太牢礼器。
晏檀川特许在供桌两侧,摆上两大瓶海棠,香清不烈。
拜谒先祖时,按祖制本该由帝后一同默祷子嗣绵延,承继国本。
可晏檀川垂眸立在身侧,心中并无此念。
他的祷词只有一句:护她一生平安无忧。
温梨棠只诚心祈愿,愿与陛下岁岁相守,白头不离。
太庙礼毕,方回太和殿行册封大典。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藩邦来使也列席观礼。
礼乐是专门新制的《海棠平调》。
不再是古旧厚重的后册乐章,笙箫柔和,混着编钟清响。
礼官朗声宣读册后诏书,金册金印捧至温梨棠面前,金册封面上錾刻梨花纹。
温梨棠双手接过,垂首行礼,衣上金线海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晏檀川立于她身侧,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肘弯,免她行礼时裙摆绊脚。
百官齐齐山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 漫过殿宇。
温梨棠微微侧头,悄悄往他这边看一眼,眼底藏着一点怯生生的欢喜。
晏檀川便回她一个极轻、只有她看得见的笑意。
大典过后是宫宴,设在御园梨花台。
没有沉闷冗长的殿内大宴,宴席摆在成片海棠树下,数十张案几依次排开。
食器统一是白瓷描红海棠款。
御膳房按着温梨棠的口味备菜,清淡居多。
甜口小食单独设了一小方食台:桂花酪、蜜渍金橘、豆沙海棠酥、蒸莲子羹。
每一样都是她病中好转后主动讨要过的。
晏檀川特意吩咐。
席间歌舞也特意改了曲目,舞姬衣裙浅粉,袖间藏着干梨花和海棠花瓣。
起舞时扬袖,花瓣纷飞,像一场落花雨。
朝臣举杯恭贺,时不时打量这桩轰动朝野的婚事。
当初不少人极力劝谏,到如今,也只能俯首恭贺帝后情深。
日暮,百官渐渐散去,送嫁的宫人引二人回宫。
温梨棠不愿迁到凤栖宫。
晏檀川便命人重新修缮了锦宸宫。
殿内垂大红喜帐,帐上绣海棠连理,地面铺厚软的红毡。
窗棂贴海棠喜花,案上摆一对合卺玉杯,杯身浅刻梨花。
合卺礼时,二人各执一杯,手臂相缠。
共饮杯中甜酒。
酒是低度的桂花酿,不烈,甜香柔和,是温梨棠喜欢的味道。
礼官唱完祝词,宫人捧着撒帐果,红枣、桂圆、莲子、栗子混着晒干的海棠花瓣,轻轻撒向榻上,祝语声声。
温梨棠听着,耳尖泛红,悄悄攥紧帝王的衣袖。
等所有人退出去,殿里终于安静,只剩一对龙凤喜烛噼啪燃着,烛火映得满室暖红。
温梨棠长长松一口气,抬手想要摘下凤冠,晏檀川上前,亲自替她卸下。
玉珠簌簌落下,他小心翼翼放到妆台上,指尖拂过温梨棠发间微乱的发丝。
“累坏了?”
晏檀川低声问。
“有一点点。”
温梨棠往他怀里靠,鼻尖蹭着他衣襟,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好开心,到处都是海棠和梨花,和我们说好的一样。”
她抬手环住晏檀川脖颈,软软撒娇。
“方才宴上臣妾看见海棠酥,还偷偷想着,等没人了,能不能再吃一块。”
帝王低笑,叫守在外间的内侍把小食端进来。
晏檀川陪着她坐在喜榻边,看她小口咬着海棠酥。
喜烛的光落在温梨棠脸上,褪去所有拘谨,又是那个肆意娇软的模样。
晏檀川静静看着她。
今夜红烛高照,是他们该拥有的,欢喜与圆满。
他伸手,轻轻握住温梨棠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往后这锦宸宫,便是你的家。”他轻声道。
“朕,便是你的夫君。”
喜烛静静燃着,烛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火花。
暖融融的红光铺满锦宸宫的每一处角落。
殿中还留着淡淡的桂酒香与梨花花香。
帐幔上连理海棠的绣纹在烛影里层层叠叠,温柔缠络。
温梨棠啃完一块海棠酥,指尖沾了一点酥皮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