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梦魇·前尘
晏檀川眸中惊色骤起, 思绪瞬间乱作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院首,声音都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抖:“你。”
“随朕去锦宸宫。”
“是。”
太医立马拎起药箱,跟在帝王身后。
晏檀川复又返回:“用药, 让如妃睡过去。”
“让丫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德顺给干儿子德来递了个眼神, 德来立马从太医这儿取了药, 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办。
晏檀川指尖还残留着断发的凉意,心中慌乱不平,
石阶层层叠叠,他从未像此刻觉得, 这蜿蜒曲折的宫道竟如此漫长。
平日里沉稳威严的帝王仪态早已荡然无存,龙袍被劲风掀起,他没乘坐轿辇, 大步疾驰。
一想到榻上昏迷不省人事的小家伙, 胸腔里便翻涌着濒临崩溃的狂躁。
他要疯了。
心中的慌乱越来越汹涌, 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向来胜券在握, 从未有一刻这般手足无措。
密密麻麻的惊惧, 死死地缠在心脏上, 勒得他喘不过气。
锦宸殿内。
锦被半掩着玲珑纤细的身段, 温梨棠静卧于床榻, 双目轻阖。
肌肤莹白似玉,蹙着细长的眉峰, 鸦睫不安的轻颤, 唇角微抿呢喃着什么。
娇艳的粉颊上,难掩痛苦之色。
这副模样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慌乱化作彻骨的心疼。
王院首驱至榻前, 隔着手帕,三指搭于温梨棠的腕间,细细辨着脉相,神色严肃。
须臾,他松开搭在腕间的手,躬身回话:“启禀陛下,娘娘本就先天体弱,脾胃虚空,晚膳未进,导致运化失和。”
“外加忧思郁结,心绪难平,气血损耗太过,身子扛不住,这才猝然晕倒。”
晏檀川眸色沉沉,指尖抚上她蹙起的眉心,满心皆是懊恼。
“臣已配好汤药和安神丸,汤药温服可调理脾胃,补足气血,药丸能疏解郁结,稳定心神,每日都需得按时服用。”
“务必要注意日常饮食,情绪不可再大起大落。”
帝王的目光始终黏在榻中人身上,示意王院首去煎药。
晏檀川俯身,动作放得极轻,一下下缓缓拍抚着她的背脊试图驱散她的不安。
可收效甚微,小家伙秀眉始终紧紧拧着,哪怕陷在昏睡里,她的痛楚也未曾削减半分。
眸底翻涌着浓烈的疼惜,心如刀绞。
他甘愿将温梨棠身上所有的病痛愁绪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哪怕身受百倍苦楚,也不愿见她皱一分眉头。
晏檀川端坐榻边,五指紧紧攥住她的小手,温热的掌心衬的小家伙的小手愈发冰寒。
眼底的柔情尽数褪去,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身上,声音压轻,却怒气凛然:“从朕走之后到此刻,你们娘娘今日一言一行,所遇所见,悉数一字不落的告诉朕。”
春蝉和秋云伏在地上,语气愧疚染了些哭腔:“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春蝉回道:“陛下恕罪,娘娘自玄渊殿回来,路上遇见了如妃一众。”
“并未见娘娘有何不妥。”
“娘娘午膳是进了的,约莫未时,娘娘说想吃点心,奴婢前去禀明。”
晏檀川沉眸,将掌心的暖意,一点一点度给温梨棠,逐字逐句听得仔细。
“娘娘刚开始吃糕点时,也未有何异常。”
“还说分装的心思玲珑。”
下一秒,春蝉身子微微一颤,似是猛然忆出端倪,声音轻且怯的开口:“后来,后来奴婢告知娘娘,今夜您不能过来陪她用膳。”
“当时娘娘瞧着面上并无异样,依旧笑意温婉,可三枚点心却只浅浅尝了半块便搁置了,静静坐着出神。”
殿内静的可怕,一如晏檀川的心,帝王握着她小手的指节悄然收紧。
秋云继续道:“娘娘一直没胃口,晚膳传的晚,奴婢依照陛下吩咐,满桌佳肴,每样布了三块叮嘱娘娘。”
“娘娘却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弄,一口未动。”
“静默许久,才低低问了奴婢一句,陛下是不是去了如妃娘娘宫中。”
“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只能点头应声。”
“娘娘听完没哭没闹,只是静静地坐在膳桌前发了许久的呆。”
秋云仔细回忆:“娘娘眼尾应是有些泛红,过了片刻,她忽然捂住小腹,奴婢正要上前搀扶,娘娘身子一晃,毫无征兆的晕倒了。”
晏檀川垂眸,凝着温梨棠苍白的脸颊,眼尾已经恢复莹白,他伸出指尖,轻轻抚过。
紧攥着她冰凉小手的指尖泄去所有力气,骤然泛白,心口像是被利刃挖穿,他闭了闭星眸。
脑中轰然,瞬间通透了前因后果。
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一向清风霁月的帝王,此刻眼尾有些隐忍泛红,喉间滚出一声极沉,极哑的闷响,是隐忍到极致的破碎。
他温热的唇角抵在她纤细的骨节,微微发颤。
怒意化作无尽悔恨,呼吸都在发颤,近乎呢喃,却最终只化作了极轻的两个字:“怪朕。”
他鼻尖轻轻蹭了蹭温梨棠微凉的手背,此刻无助又狼狈。
小家伙是不是误会了他,才食不下咽,郁结于心。
他们是最亲密无间,彼此相知的人,可他偏偏忘了,现世小人正是脆弱敏感的时候。
她会以为自己今夜奔赴别宫,是温存相伴,情意缱绻。
她听着宫人据实的回话,无人替她解惑,她只能独自揣度,胡思乱想。
小家伙极度缺乏安全感,只会悄悄误会,暗自伤神,连质问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该提前告诉她,而非疏于解释,让她独自困在原地。
少年帝王眼底猩红一片,又酸又胀。
他心底深处,一直藏着隐秘的期许,盼望着小家伙对他的偏爱能有一丝回应。
这一刻,期盼成真了。
他应该窃喜,悸动。可他只觉得胸腔酸涩,五脏俱焚。
他想要的,是她明目张胆的吃醋,放肆,大大方方质问他的心意,无理取闹。
唯独不是这样。
闭口不言,独自隐忍,憋着满心委屈,忧思成疾。
小家伙不懂什么是爱,她太安静,安静的让他心疼。
这一丝情意,已然重重砸在他的心上,甜的发酸,喜的发痛。
少年帝王眼底的猩红和眼尾的绯红经久不散。
王院首将熬好的黑褐色药汁,盛放在白瓷碗内,袅袅热气升腾,清苦晦涩的药味瞬间蔓开。
榻上昏睡的人本就心神孱弱,体质敏感,即便深陷昏迷,也被这刺鼻的苦味惊扰。
娇软的小脸皱成一团,小巧的鼻尖微微蹙动,唇瓣无意识的抿紧,周身都透露着浓浓的抵抗之色。
一直守在榻边未曾挪步的帝王,将这细微的一幕尽收眼底。
心中泛起绵软的疼惜,眸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小家伙最是畏疼畏苦,前世磕着碰着都要自己抱着哄半天。
如今她昏迷不醒,依旧本能畏惧这般苦味,可见身体虚弱至极。
他舍不得小家伙半分勉强,伸手虚护在药碗旁,不让药气过分熏着她。
晏檀川侧首看向身侧跪着侍候的王院首,语气略带嘶哑:“此药可许掺些软糯糖糕?”
王院首双手伏于胸前,语气凝重:“陛下,万万不可,此药药性温良,若是掺杂其他东西恐会冲淡药效。”
他轻轻颔首,只好作罢。
晏檀川挥手,屏退所有宫人,偌大的宫殿唯余帝妃二人,烛火将帝王的身影映衬得挺拔,孤怆。
他俯身凑近她的耳畔,语气轻得如晚风絮语,自顾自的低哄着,全然不顾她此刻是否听得见。
“是朕不好,让你胡思乱想,平白受了委屈。”
“绾绾将药喝了,朕明日便允你多吃几块甜糕,你想要什么朕都允你。”
指腹一遍遍温柔抚过她蹙起的眉心,眼底翻涌着浓烈化不开的疼惜。
晏檀川用玉勺,舀起一勺温热的药汁,小心翼翼的凑到她的唇边,可她仍然在昏睡中,唇齿紧抿,毫无吞咽的意识。
汤药顺着唇角缓缓滑落,带着清苦的气息。
接连试了几次,皆是如此。
他动作一顿,眉宇染上几分焦灼,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晏檀川放下玉勺,单膝撑在床榻边,一手轻柔拖住她的后颈,将人微微揽向自己,端起汤药含入唇中。
清苦的药味散开,他却浑然不在意。
覆上她微凉的唇瓣,舌尖温柔的抵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苦药,伴着自身的温度,一点点渡送进去。
他并未立刻褪去,相触带着小心翼翼的贪念,鼻尖温热的气息一遍遍拂过她的眉眼。
帝王微微低头,额角抵着她的额发,语气软得近乎祈求:“快些好起来吧,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