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不到嫡母在说什么，但能看到阿娘在用口型告诉她，绾绾，别怕。
阿娘在。
她心神紊乱，注意力缺陷也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或许对她来说，并不是坏事，她能主动摒弃她不想听的话，林茵云死后的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梨棠从那时候，便格外害怕嫡母来偏院，她会带着一群人来屋子里砸摔，本就没个物件的偏院更是残破。
嫡母来过之后，通常那一整天都要饿肚子，还有洗不完的衣服干不完的活。
那天，冬天的井水太凉了，她怎么哈气，怎么搓手都回不了温。
林茵云把蜷缩着冻得发抖的小女儿揽进怀里，用自己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外衣，死死裹住她冰凉的身体。
温热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小温梨棠冰凉的手背上，手上被冻得毫无感觉，心里却烫的生疼。
她努力垫脚，笨拙地抬手去擦阿娘脸上的泪痕，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阿娘哭，她也哭。
林茵云一遍遍轻拍女儿单薄的脊背，听着她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哽咽，满是无尽的愧疚：“是娘没用，娘所托非人，错信了你父亲。”
“让你跟着娘受苦。”
“是娘对不起你。”
小温梨棠浑身冻的发僵，喉咙涌上浓重的涩意，伴随着一股浓烈冰冷的铁腥味儿。
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七岁的小姑娘，用尽全部力气，硬生生将喉咙中溢出血气的咳嗽，憋了回去。
她小小的手臂轻轻环住林茵云瘦弱单薄的腰，冰凉的小脸乖乖地依偎在林茵云的腰间。
明明自己满身寒凉，病痛缠身，可她半分委屈也不敢流露，软糯又坚定的安慰崩溃自责的母亲。
小手学着林茵云的样子，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后腰。
“阿娘不哭。”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压下软咳的微哑，却格外有力量。
“我不怕冷，也不怕嫡母苛责。”
“阿娘不哭，只要有阿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她看着母亲脆弱苍老的眉眼，眼底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与倔强。
“阿娘没有对不起我，有阿娘才有绾绾。”
“我要快快长大，等我长大了，我就嫁人。”
“带阿娘离开将军府，我要挣好多好多银子，让阿娘再也不受欺负。”
小温梨棠窝在母亲怀里，认真的描摹着渺茫又期盼的未来，眸底都散发着虔诚的微光：“我要带阿娘住宽敞暖和的大房子，盖厚厚的棉被，有穿不完的软裘棉衣，吃不完的热菜热饭，屋里的炭火怎么也烧不完。”
说着温梨棠咬着苍白的下唇咽了咽口水。
“再给阿娘找好多佣人，买好多好多漂亮的首饰和珍奇的珠宝，让阿娘成为全盛京最华贵的夫人。”
“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们，苛待我们，阿娘以后只享福，不受苦。”
她说的无比坚定，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想快些长大，护住这世间唯一疼爱她的人。
林茵云抱着怀中那个纤细瘦弱、声音轻如薄风却还温声安慰自己的幼女。
她听着孩童天真纯粹的诺言，心口又酸又疼，滚烫的泪水落得更凶了。
她伸手轻轻摩挲女儿冻的干裂的小脸，泪水彻底模糊视线，压着嗓子轻声问：“你事事都想着阿娘，银锣绸缎都给阿娘，那你呢。”
一想到温梨棠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心里只想着她，不仅不埋怨她，甚至不为自己盘算，心口酸堵的喘不上气来。
别人家七岁的孩童尚且在撒娇索要糖糕心意，她的女儿却是骨瘦的小手上，连一处好皮也没有。
小温梨棠强撑的笑意彻底碎了，小姑娘眼眶一红。
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在林茵云单薄的衣襟上，胸口起伏发颤，伸手死死环住她的脖子，埋在她的肩头。
压抑的呜咽声混着浅浅的咳喘一同溢出。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阿娘就够了。”
她觉得自己怕是陪不了阿娘太久了。
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的铁腥味压不住地往外涌，她拼命忍着不咳出声，哭腔里满是惶恐不安。
“新衣裳，大房子，好吃的我全都不在乎，只要阿娘永远陪在我身边。”
林茵云搂着浑身发颤的女儿，心脏阵阵抽疼，哑声应着：“阿娘会永远陪着绾绾。”
“等着绾绾带阿娘住大房子，过好日子。”
“娘还要看绾绾嫁得如意郎君。”
“永远陪着我的绾绾，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小温梨棠强撑的那根弦彻底断了，她还没来得及应声，剧烈的咳嗽控制不住的从胸腔迸发出来。
“咳咳咳。”
“咳咳......。”
小小的身子在林茵云怀中猛烈抽搐，小手死死的捂住嘴唇，还是没遮住那口滚烫的鲜血迸溅而出。
温热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晕染到胸口破旧的补丁上，触目惊心，小手无力的垂落到地上，唇角的血丝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眼泪混着血珠一同滚落，微弱难受的呜咽声夹杂在咳声里几乎听不见。
惨白的小脸扭作一团，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浓烈的血腥味死死堵着她的喉咙，火烧火燎。
胸口像被撕开，疼得她连话说不出来，意识阵阵发黑。
林茵云看着女儿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浑身剧烈颤抖，慌忙用袖子去擦她的嘴，抱着小温梨棠瘫软在地，崩溃的泣不成声：“绾绾——”
“绾绾，你别吓娘。”
“你等着，娘去求求嫡母，求求你父亲，给你寻医生。”
她看着气息减弱的幼女在怀里不停颤抖抽搐的样子，崩溃大哭，慌乱无神。
母亲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入耳膜，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烫的她心慌。
她想抬手抱抱阿娘，像刚刚那样，告诉阿娘不碍事，让阿娘别哭，别难过。
她拼尽全力也抬不起平日轻飘的手臂，喉咙早已被腥甜的血沫堵得死死地，声带酸涩肿胀。
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原本澄澈的眸子蒙上灰白的水雾，她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望着哭的发抖唤她的娘亲。
指尖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轻轻勾了勾母亲的衣袖，极其微弱的晃了晃。
小温梨棠微微蠕动惨白破皮的唇瓣，一字一顿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阿娘，我...我害怕，好...好疼啊。”
小小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彻底陷入晕厥，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气若游丝。
第28章 雨夜·初遇
惊雷闪电的轰鸣砸在破败残垣的偏院, 滂沱暴雨漫天泼落，哗哗水声掩了一切声响。
偏屋四处漏雨，墙角滴滴答答的渗水，砸进泥洼, 溅起细小浑浊的泥点。
林茵云穿着破洞的布鞋, 踩在湿冷烂泥里, 裤脚沾满泥浆。
她枯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粗陶药碗，也不知她从何处弄来的药汤，静静搁在掌心，早已凉透。
碗里黑漆漆的药汁, 一股苦腥的怪味四下蔓延，混着屋内潮湿的泥土，难闻的呛人。
小温梨棠躺在冰凉的榻上, 双目紧闭, 牙关死死抿着。
她舀起满满一勺凉药, 凑近温梨棠的嘴唇, 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半点喂不进去。
看着碗中本就不多的药汁, 林茵云心底揪紧, 好不容易弄来的断不能浪费。
她腾出一只手, 轻柔却用力的掰开温梨棠紧咬的牙关, 将缝隙撑开。
另一只手重新舀起一勺凉药，缓缓送进唇齿之间, 慢慢倾灌下去。
寒风携着冷雨从破窗钻进来, 满地泥泞湿冷，手指都冻得发僵。
她只顾一遍遍掰开女儿的嘴，反复灌下那碗苦涩药汁, 眼底满是无助与焦灼。
轰隆的惊雷暴雨一直持续到晚上，冷雨无休止的砸落。
榻上昏睡半日的温梨棠终于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睛。
浓烈刺鼻，寒凉发腥的药味塞满整个口腔，呛得她剧烈咳嗽，恶心反胃的想吐，干呕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单薄的小身板止不住起伏，咳的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每一声咳嗽都带着细碎的喘息，模样羸弱又可怜。
林茵云连忙坐到榻边，将女儿扶起来，伸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温梨棠费力的往林茵云怀里一扑，双手紧紧环住林茵云的腰。
震耳欲聋的雷声惊的她身子不住轻抖，整张小脸埋进庶母单薄的衣襟里。
林茵云心口揪得发紧，语气担忧又急切：“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她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嘴唇紧紧贴着温梨棠的发顶，“现在好些了吗？绾绾。”
“身子还难受吗？”
温梨棠往庶母怀里缩了缩，浑身虚软，半点使不上力气，四肢沉重的像坠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