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我不是反派（二） 见字如晤
做生意失败是真, 躲钱债是假，在那些高利贷债主扬言要把钟絮扔河里喂鱼之前，他接到一个可以改命的机会。
那天，钟絮打算退掉躲了半个月的钟点房, 刚收拾完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人。
女人战战兢兢站在门口, 一双眼睛黑亮湿润，嘴唇微抿直盯着他看。
女人说她被一个渣男骗了，愣是把自己逼成了小三，她想报复那个渣男, 希望钟絮能帮她。事成之后, 她愿意帮他还清所有高利贷。
这事现在想想哪哪都邪门，连喊打喊杀的债主都没找到的地方, 女人是怎么找到的？女人怎么知道他欠了高利贷？女人甚至知道利用他为数不多的同理心。
毕竟如果不是被一个花言巧语的妹妹骗了心, 他的生意不会血本无归。
“所以你就帮她杀了那个男人？”沈峋冷声问。
“我没有！”钟絮急道，“我根本不知道她想杀人！”
女人给了他一个地址，渣男晚上会去酒吧逍遥, 他只需要把一点点白粉放进他的酒杯里。
对一个人最狠的报复, 无异于让他永堕地狱。
可钟絮不知道, 那点白粉却真的让他一头栽进了地狱。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钟絮猛地抬眼，额角青筋暴起，“那个女人，她利用我！我要是不逃, 她肯定也会杀了我！”
“你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作为杀人犯逃避警方追捕, 而是担心被人灭口？”顾霁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因为我从酒吧出去就被人跟踪了，要不是运气好跳上一艘船，我根本活不过那天！”
真的只是运气好吗？那一晚逃生的好运终究在前几天还了回来。
女人的样子、所谓渣男的样子都被钟絮用十年时间抹掉, 如同他那身被海风吹得结了痂的皮囊，内里如何早就不得而知了。
走出病房，沈峋特意叮嘱执勤的同事时刻关注钟絮的状况，以免发生任何意外。
“你觉不觉得钟絮的经历和一个人很像？”等电梯的空档，沈峋问顾霁禾。
“嗯，胡青。”
钟絮和胡青一样，都是为了一己私欲成为一个女人杀人的刀。区别在于，胡青只接到了某个女人的电话，而钟絮则亲眼看见了某个女人。
“某”可以换成“那”吗？
“十一年前，本市，在酒吧死亡的男人……”这三个关键词在沈峋脑海里自动连成一幅画面——
但不太可能吧？被毒死和急性酒精中毒意外身亡，这么明显的死因差别不可能误判。
可他却不得不在意庞冬凌突发急性心力衰竭最后抢救无效的事。
两人很默契地都没再开口，直到走出医院，沈峋突然问：“你还要去我姐那里吗？”
顾霁禾在心语接受治疗的事，断不可能瞒过沈峋，她也没打算瞒，而且今天距离上次刚好一周。
“如果可以的话……”
“我送你去吧。”沈峋看着她说，“我也已经很久没去了。”
沈峋从来不是会玩忽职守的人，恐怕看望金惜文是假，借此机会好好打听清楚顾霁禾的状况是真。
这种事情非得当着本人的面做吗？本人还没法拒绝。
顾霁禾回以沉默，等沈峋把调查事宜交给宋林汐后，她坐进了他的车。
金惜文知道顾霁禾今天会过来，但她并不清楚具体时间，看到沈峋，她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顾霁禾没有注意到她黑眸中一闪而过的敏锐，和往常一样走进诊疗室。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她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七次失败，她或许早就不再抱有太多希望，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想明白这个世界和她记忆中差异如此之大的原因。
抛开一些玄幻因素，要么是外面的人改了她的设定，要么是里面的人自己不听话。
前者不可能，写小说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连陈渡都不知道。排除法只能是后者。她也更倾向于这个答案。
失去上帝视角的她不会知道最后真正的结局，当创作者变成亲历者，所有寥寥几笔的伤痛都钻心蚀骨，肉/体与灵魂全然被架在火上烤。
而且她已经算幸运了，有家人，有朋友，还有切实愿意保护她并教她自保的人。
她笔下的人，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屈指可数。
落笔不知轻重，此时悔恨晚矣。
诊疗室里放着熟悉的钢琴曲，木质书柜上有一排心理治疗的书籍，上了锁的玻璃柜里叠着几大摞信件——
这事是她第三次来的时候才知道，凡在这里接受治疗的患者，金惜文都希望他们能写一封信，对象随意，内容随意，写完之后就会被封存在这里。
对于金惜文来说，文字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她了解患者的状态。对于患者来说，在明确自己需要心理帮助的前提下落笔，某些藏在暗处的情绪会不由自主地附在文字上。
顾霁禾还没有收到这个邀请。
敲门声响起，顾霁禾转过身，金惜文面带微笑走进来：“久等了。”
金惜文和她现实中遇见的第三个心理咨询师很像，外貌、性格以及说话的语气，接近一比一复刻。
她是当时对顾霁禾影响最大的咨询师，尽管最后，她一直很愧疚没能把顾霁禾从当年的阴影里拉出来。
金惜文注意到她刚刚盯着玻璃柜，柔声说：“我好像还没有收到你写的信，要不就今天吧？”
今天吗？写什么呢？她心里有很多话，很多不能对这里的人说的话。
“写什么都可以吗？”
金惜文微笑着点头，似乎是猜到她的顾虑，说：“放心，一般情况下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看到。你也别担心自己写出什么能吓到我的东西，我看了这么多，早就习惯你们可爱的脑洞和表达了。”
也是，在她这里，写什么都不奇怪。
“今天换一种方法，等你写完我们就聊聊天，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去续写梦中的故事，有时候你想找的答案，或许会用另一种方式自己跑出来。”
顾霁禾看着金惜文，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她渴望她温和的笑容和这里缓缓入心的琴声。
“好。”
这是顾霁禾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最舒心的一个下午，阳光，温水，初春化雪般的笑容。
她仿佛真的卸下一切伪装，说了很多在外人听来绝对不着边际，却被金惜文一字一句接入耳中的话。
秘密藏久了不会消失，它只会慢慢烂在骨头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剔不走挖不掉，每次想起来还会隐隐作痛。
秘密需要被分享，有第二个人知道，它就真的是秘密了。
“看来这个方法比较管用。”金惜文将信纸小心翼翼叠好装进信封，“等你下次过来的前一天，我再好好读读你的故事。”
金惜文走到玻璃柜前，双手捧着信封放在一摞信件的最上面，眼见着她要关门落锁，顾霁禾提出不情之请。
“金医生，恐怕今天你遇到了一个特殊情况。”
金惜文的手顿在柜门上，一脸困惑地回过头。
顾霁禾走到她身边，表情略显严肃道：“我想看看周烬川写的信。”
直到此刻，顾霁禾也并不清楚金惜文对周烬川叛逃这件事的态度，单纯作为他的心理医生，她或许应该说一句：早有所料？
两人相顾无言接近半分钟，金惜文没有拒绝，很快就抽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顾霁禾，上面有周烬川的名字。
在金惜文隐隐变深沉的目光下，顾霁禾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见字如晤。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才能知道你的名字，我希望那就是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
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命运，也不想让别人相信命运，事在人为，一人不行就多人，一次不行就多次，总能创造扭转乾坤的机会。
黑暗中啃食腐肉的蛆虫，终会被破晓的光烧成灰烬。
如果你不想再等黎明，那我就去成为你的黎明。
短短数行，却已经足够印证顾霁禾此前的猜测。
落款时间是两年前，可刚才金惜文一下子就把它拿了出来，说明这封信近日还被人看过。知道周烬川在这里进行心理治疗的，她和沈峋确信无疑，至于陆卓诚……
顾霁禾重新折好信纸，把信封还给金惜文：“还有第四个人吗？”
金惜文微愣，摇头道：“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又把这封信翻出来看了一遍，其实第一次看的时候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后来也旁敲侧击过几次，不过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我最怕遇到这样的患者，不听话，还喜欢反客为主。”
顾霁禾没忍住笑了一下。终于有人懂她这一路的感觉了！
不过听金惜文的意思，除了她们两个没有人看过这封信，也就没有人知道他所谓的相约赴会早在两年前甚至更早就定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