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他好像也站在这里，看着初升的太阳，身边还有两个人，家里还有一个人。
只是今年，只剩他一个人了。
恍惚中，站在风里让太阳晒的，似乎只是一具躯壳。沈峋凝神抬头，机械的五脏六腑跟着运转了一下，僵硬的左右脑也开始继续工作。
这个时候在现场留下漏洞百出的证据，把交易主谋的位置抢过去，于公于私，他都不觉得是个有意义的行为。
除非意义不在于行为本身，而在于行为结束后，他们对待这次行为的看法和反应。
有一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沈峋深呼一口气，白雾在空气里转了半周：你在试探莫泽言吗？
“杜绝假/钞”这四个字仿佛戳中了罗昌的某个笑点，从周烬川编辑完确认发送起，他就有意无意地想要把心里的某种心花怒放发射出来。
只是这种细细咀嚼的美味，他不太愿意分享给任何人，包括周烬川本人。
于是他只能强装镇定，维持表面从容，把“陈谦明这个老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乖乖听话”这句话咽了下去。
直到地上的人挪了下肩膀。
“她醒了。”罗昌好似终于找到一个能开口的机会，“你觉得她是醒着好，还是晕着好，还是……死了好？”
可怜陈渡全身酸软无力，脑子也不甚清醒，偏生这耳朵还灵光着，这句听上去不像玩笑的玩笑话让她瞬间吓破了胆：妈妈呀，以后我再也不坐陌生人的车了！
“你要是真的有本事剥夺人的主观能动性，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这话听上去更瘆人，陈渡拼尽全力往后，却也只是蹭了半步。等等！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所有的脑细胞群起攻之，终于撞破迷糊的门，确认自己的发声器官还能正常使用后，陈渡不管不顾张嘴：“周……”
可惜她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周烬川一掌劈晕。
罗昌看着他护住陈渡头部的举动，悠然一笑：“惭愧，我承认，这的确是我的最高追求，只是目前为止，实验瑕疵有点多，我可能，还需要几个十年。”
周烬川蓦然转身，头顶的白光散下来，圈住他形销骨立的脸。
罗昌微微失神：“可我，不想再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我不是反派（十九） 交个人
阴雨像被墨水浸透的棉, 一圈一圈冻在半空，风卷着碎刃，狂啸着割进顾霁禾的肌肤。
冷！疼！生不如死。
又是熟悉的树林，熟悉的背影, 熟悉的悬崖。只是换了个天, 或者说, 换了个世界。
顾霁禾的腿已经没了知觉，没法去追，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影再次跳崖。
可是这一次, 人影在悬崖边停下了。顾霁禾心口一紧, 拼命想要拔腿，想要伸手, 想要他转过身来——
如她所愿, 人影动了。
顾霁禾的瞳孔猛地一缩，和不远处那双熟悉到有些陌生的眼睛对视。
是她自己！竟然会是她自己！
那诚然就是她自己，个子不高, 称不上漂亮, 长期不好好吃饭导致面黄肌瘦, 又在各种强副作用的药物下勉强保持平衡。说来神奇，这好像是她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着自己。
震惊，恐惧，疑惑, 难过, 愧疚，生理反应将她的眼泪拽了出来。四周泛起朦胧雾气，恍惚中, 她徐徐朝她走来，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的声音很温暖，很有力量，令顾霁禾感到陌生。
顾霁禾红眼看着她，努力张嘴，把喉咙里的空气挤碎，却仍旧发不出声。
“别怕，勇敢一点，这里太冷了，回去吧。”
顾霁禾感受到，头顶似乎有一束光，破云而出，散尽迷雾。她拉起她的手，往悬崖跑去……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沈峋还在和莫宋两兄妹“斗智斗勇”，便只能紧急将许清宴从法医室拉了出来。
作为又一大医学奇迹的前列见证者，许清宴颇感荣幸，二话不说赶到病房，只是有点不凑巧，顾霁禾又昏睡过去了。现在的阶段就是如此，睡了醒醒了睡，反反复复，熬过就好了。
来的路上，许清宴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和顾霁禾说这几日连珠炮似的大事，她的身体能承受住吗？直到此刻看见她苍白瘦削的脸，她才下定决心暂时瞒下。
确认完基础情况后，许清宴正准备离开，顾霁禾醒了。只是她暂时说不了话，也不太能动，眼神里却满是焦灼。
许清宴没有办法读懂她的眼神，只好违心地说了几句诸如“一切安好”的话，很快就离开了病房。
可是顾霁禾深知，许清宴从来不会说安慰人的话，奈何这副身体和拆散重组也没什么区别，她也确实不能太过苛责大难不死的自己，只好把眼里的急火慢慢降下去。
更何况事到如今她也确实没什么好急的，无非就只能非常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们：罗昌有问题！罗昌身边的人都有问题！
而她也只是迫切想要知道，妄图通过自戕以证清白的罗昌，运气是否如他所愿般好。
此时此刻，罗昌正静静观赏着顾霁禾。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会对他产生天然的吸引力——运气太好的人，运气太差的人。顾霁禾属于前者。
“昌哥，晚上只让他一个人去，真的可以吗？”十三妹抱着熟睡的白猫，有些担忧地问。
陈谦明的人，警方的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怎么会是他一个人？小于不也去吗？”罗昌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屏幕，“你说，他们今天晚上又会给我准备什么样的惊喜呢？”
真是期待啊。
十三妹弯腰放下白猫，缓步走到罗昌身边：“昌哥，我说句心里话，反正人已经到手了，他也不可能回去了，这最后一批原料，咱们不要也罢。”
十一版归识，全部以失败告终，陈谦明自作聪明找了个新的研究员，制作出第十二版，可惜实验对象早亡了。
“做研究，怎么能半途而废呢？”罗昌温和地说。
十三妹壮起胆，问：“真的只是……做研究？”
罗昌倏地沉下脸，他没扭头，但两人之间的空气明显降了个调，十三妹登时闭上嘴，默默退了出去。
做研究是第一要因，毕竟愿赌服输，他罗昌不是一个会出尔反尔的人。至于第二要因，他身边确实有一个病人，等着这瓶药。
一个……他以为的病人。
夜晚九点五十七分，车里的空气发沉，于隐抬手关掉空调，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昏迷的陈渡，问：“如果陈谦明真的拿了五个亿过来，怎么办？”
周烬川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零星光点闪烁摇曳，漫不经心开口：“车又装不下，还能怎么办？”
于隐忍不住轻笑：“他不可能这么老实把原料带过来。”
“你也知道，他也清楚，可我不在乎。”周烬川移开视线往左望去，木屋若隐若现，“我就是来交个人。”
于隐微愣，他猜到周烬川会把人放了，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直接放了？”
“直接放了。”
话音一落，周烬川正要下车，被于隐一把扣住肩膀。
周烬川没有感到意外，淡淡地问：“你要拦我吗？”
真动起手来，于隐也拦不住。车里嵌着几个恶心的小玩意，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罗昌都知道。
见于隐没反应，周烬川选择无视他愈发用力的手，推门下车。
于隐的手顿在半空，直到后座车门被关上，他才回魂似的追了出去。
“周烬川，我建议你考虑一下后果。”
周烬川抱着陈渡，迎上于隐的眼睛，黑暗里，他们的神情都看不分明。
能有什么后果？最多再喝一杯葡萄汁，再被那个女人捅一刀。他倒是希望如此，那种奇特的感觉，竟也有莫名的吸引力。
“陈谦明只会拿五个亿来试探我们对他女儿的态度，最省时省力的方式，就是这一趟我们根本没有必要过来。天亮以后，砍了她一只手送过去，陈谦明自会求着我们收下我们想要的东西。”
“但是这东西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成分就不好说了，稳妥一点，再砍下另一只手，这样估计就差不多了。”
周烬川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答非所问的话，把最终选择权抛给于隐：“你要是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我们现在就回去。”
眼前的女孩，睡得很安稳。
于隐哽着一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周烬川随机选了一棵树，在于隐讶异的神色中放下陈渡，随后干脆利落地钻回车里。
“你就把她放在这？”这个地方不尴不尬，要是他们不把这片林子搜一遍，估计只能等陈渡醒来自救了。
周烬川发动汽车，摇下车窗，将枪口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