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霁禾跪在地上缓了口气,抹一把湿漉的头发,迅速扯掉湿透的外套,强撑着搓热双手。
体力恢复一点后她才慢慢站起,望了一眼一片死寂的对岸,连忙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开机了。
按道理来说,周烬川制服一个老人不可能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顾霁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夜风刺骨,她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
不能再等下去了。
顾霁禾刚想转身离开,西边不远处传来响动——哗啦哗啦的水声以及重物拖过泥地的声音。
有人在上岸!
顾霁禾退了两步拔腿就跑,惊慌加上体力透支,她只能跑到车后躲起来。
然而湿鞋踩泥的沉重步子越来越清晰,顾霁禾大气不敢喘,触手可及的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这种时候她也没得挑,当作护身符紧紧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发近了,她眼睛一闭,抓着石头往后砸去——
手顿在半空,顾霁禾感受到手腕被人握住,那人的手也是湿的,冰冷的,而且力道并不大。
“有没有受伤?”
熟悉的声音让顾霁禾睁开眼睛,夜色中她看不清周烬川的脸。
“师兄?”她试探性唤了一声。
周烬川拿走她手里的石头,往驾驶座车窗左下角用力一砸,抬起手肘一顶,整块玻璃瞬间碎裂。
他起锁开门,从储物箱里掏出一部手机,拉住顾霁禾跑出河岸。
村西一直很荒,住的人家少,不知名的树林倒是一片接着一片。
顾霁禾完全丧失了方向,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的人总算慢下来。微弱的手机灯光下,她看见了他惨白的脸,以及锁骨处和后背晕开的一片暗红。
钓出来的鱼不只一条,一个“死”纹身男,还有一个......
周烬川脑子里的画像还没成形,顾霁禾忽然抬手扒住他的衣领。
“干什么?”他抓住顾霁禾的手。
“师兄,再不止血你都撑不到救援。”
顾霁禾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他的手,抓住领口用力一扯,扣子崩开的同时,锁骨处的黏腻被撕开。
周烬川不由自主一哆嗦,没等他缓过神,后背的剧痛又直击天灵盖,呼吸瞬间卡在喉咙。
夜风刮过赤裸的上半身,他控制不住地发抖。锁骨处的伤口不大,只是划伤,真正要命的是后背的刺创。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能暴露自己的后背。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顾霁禾已经拧干衣服叠成一块厚布,二话不说往他后背的伤口狠力一压。
剧痛让周烬川眼前一黑,他下意识撑住手边的树干,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弯着腰,上半身几乎没什么温度,额头却不停冒汗。
顾霁禾以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叫救援了,挪开一只手想去拿他的手机,却被他先一步察觉避开。
“师兄......”
“离开河岸的时候,我已经给沈峋发了定位,他能追踪到我们的位置。”周烬川强撑着树干直起身,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喘息,“抱歉,没想把你牵扯进来。”
顾霁禾顿了一下,按住伤口的手越发用力:“师兄,这就是你下午一个人去启康县的原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我是受害人(十七) 无一幸免
饵不只是李伯龙, 还有周烬川。
李伯龙的破绽在于他选择性失聪略过沈峋有关他儿子的一切问题,他可以是烦躁地表示不想提,也可以是强装镇定下的害怕提。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坚定选择其中的一种方式,破绽不至于这么明显, 可他偏偏先选择了回避, 经不住沈峋各种角度的迂回试探后又盲目跳回前者。
连顾霁禾都能看出来他的儿子有问题, 至于他,不知真假的被害妄想症则是最好的伪装。
顾霁禾猜不到周烬川在启康县做了什么,或许是利用某种手段散播了一些诸如要把前良村“袭警未遂”的怪老头放回家的消息。
他想把他的儿子引出来,可目前看来, 引出来的恐怕不止他儿子。
周烬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抬手按住自己的锁骨,仿佛是想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明确看见的那个人, 脖子上有一个‘死’字纹身, 另一个我没有看清他的脸。”
“尸骨无存却偏偏留下一滩血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完美的隐匿。他的声音和黄兴不一样,是老瓦的可能性比较大。”
周烬川的语气越发虚弱, 顾霁禾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如果救援还不到……
“启康县, 我确实不适合过多涉足。”周烬川缓了口气继续道,“所以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最后一个字甚至没有完整飘出来,周烬川浑身一软往旁边倒去, 顾霁禾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肩膀, 顺着力道瘫坐在地上。
“师兄!师兄!”
他已然陷入昏迷。
顾霁禾伸手拿过他的手机,看到需要锁屏密码后两眼一黑,她记不住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正想直接报警,救援队的声音终于隐隐传来。
凌晨两点,特侦队所有人都围在县医院的抢救室前,还有闻讯赶来的陆卓诚。
失血性休克外加溺水性肺损伤,以及前不久因为车祸尚未愈合的伤口,将这个总不爱把自己命当回事的人彻底禁锢在病床上。所幸他玩命的资本富足。
“那两道伤口本来应该都是直击心脏......”许清宴在一旁低喃。
五分钟的沉默后,做完检查换好衣服的顾霁禾走过来。她当时被李伯龙推下水,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清楚。
沈峋的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越发阴沉,他极快地瞥了一眼抢救室,沉声说:“河岸边发现了李伯龙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刀。”
顾霁禾心口发紧。
“周烬川是一个做事前会把所有后果都考虑清楚的人,就算他真的以自己为饵……”陆卓诚说着看向顾霁禾,“第一他不会带你去,第二他不会不带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立刻明白其中的意味,顾霁禾和沈峋先一步反应过来。
“他没有要带我去,是我自己要跟去的。”顾霁禾连忙解释。
陆卓诚轻笑:“他难道会拿你一个小丫头没辙吗?”
堂堂特侦队队长,难道连一个实习生都看不住吗?
沈峋往前走了两步,紧紧盯着陆卓诚:“你有什么想法?”
“这里的案子他不能再查下去了,当然他现在也没法查。”陆卓诚顿了顿,一改往日假正经的放荡,满脸严肃扫过特侦队的每一个人,最后迎着沈峋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他必须立刻转去市医院,并由专人看护。”
“陆......”宋林汐刚准备上前就被顾霁禾按住。
“当然我说了不算。”陆卓诚轻微一低头,再抬眼时语气软了几分,“我现在就回去向赵局报告,在此之前,我会让我信得过的人守着他,不会耽误你们办案。”
话音一落,陆卓诚留下一个礼貌的微笑和匆匆离去的背影。
仿佛是剑拔弩张的空气被突然抽走,可此刻的沉寂仍旧压得他们说不出话。
周烬川还留在抢救室里做短期观察,很快就会被送进ICU,而比起他们自己打破沉默更快的,是陆卓诚叫来的两个兄弟。
“交给卓诚吧。”沈峋向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对三人说,“我们先回去。”
顾霁禾站在宋林汐和许清宴身前,毫不犹豫跟上沈峋。此刻她的脑子还很乱,留在这里只会更乱。
周烬川临昏迷时说的话总让她感到不安,有种全身细胞都被顶到脑门上然后套上烙铁头盔的感觉。
“李伯龙是被刺中心脏一刀毙命,刀柄上有连环杀人犯的指纹,刀尖的血液里检测出了周队的DNA。”许清宴凝声说,“我看过周队的两道伤口,背后的伤痕和这把刀不符,而且从伤口判断,从背后袭击周队的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左撇子?顾霁禾脑海里闪过熟客对老瓦的印象,没有人提到过他是左撇子。
“老瓦还活着?”顾霁禾复述完周烬川昏迷前说的话后,宋林汐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那黄兴......”
“黄兴还活着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自己割下几块肉扔在现场。”许清宴后知后觉地轻叹,“我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金蝉脱壳。”
炸人烟花出自老瓦之手,为了把不可避免被引入警方视线的情况变成可避免,死遁是个不错的主意。与此同时,要是还能把嫌疑往一个死人身上靠一靠,这个主意就更不错了。
顾霁禾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许法医,那个连环杀人犯的DNA样本有录入吗?”
许清宴摇头:“所有现场都只采集到他的指纹。”
一个在逃杀人犯,不管是被八卦记者拍到,还是动刀的时候被周烬川看到,留给人们的第一眼就是“死”字纹身,太招摇了!恨不能告诉全世界他就是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