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祚看向纪阙:“三弟想留着他扬威,那是养虎为患。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反贼,不会看他如何下跪,只会看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这天下就永无宁日,百姓就永无安宁。”
他猛地撩起朝服下摆,单膝跪地,声音在大殿内砸下重锤:
“儿臣主张斩草除根,宁杀错,不放过。凡京中来历不明、年纪相仿、形迹可疑者,皆需下狱严刑拷问。无论是谁,只要与此事有一丝一毫的牵连,当即就地正法,夷其九族。
江山容不下一个用来扬威的活把柄。只有死人,才最能彰显天威。”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群臣骇然失色。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提倡仁政的太子,在触及皇权底线时,竟然比一向暴躁的三皇子还要冷酷无情,还要狠辣绝决。
短暂的死寂过后,东侧的太子党猛地反应了过来。
张大学士虽然心中震惊于太子的决绝,但作为政治老手,他立刻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的软弱。
“臣附议!”张大学士干瘪的声音此刻透着股金石之音,“太子殿下圣明!前朝余孽,犹如附骨之蛆,若不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必生大患。三殿下的招降之举,看似宏大,实则是将国之安危视为儿戏!”
那几名新科御史也立刻像是打了鸡血,纷纷出列狂喷:“臣等附议!宁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我朝底线,岂容前朝余孽在此试探!”
两派的战火瞬间再次点燃,只是这一次比刚才争夺户部侍郎要惨烈百倍。
而在满朝文武为了杀与留吵得面红耳赤几近失态的时候,游刃眼帘半垂,冷眼旁观着这场疯狂的戏码。
他听着这两位储君候选人的高谈阔论,心中犹如明镜。
三皇子要的是虚名,是掩盖心虚的作秀;太子要的是绝对的安全感,是一种病态的斩尽杀绝。
他们都在向皇帝证明自己的价值和手腕。
游刃没有看那两个皇子,他的余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停留在高居龙椅的老皇帝身上。
老皇帝没有制止下方的争吵,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游刃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今日这场雷霆震怒,根本不是一时兴起。皇上早就通过他游刃的手,把刘白捏得死死的。
既然人已经在手里,为什么还要在朝堂上公开抛出这个炸弹?
其一,是在考校。皇上要看看这两个储君候选人,在面对动摇国本的危机时,究竟是谁的直觉更像一个合格的帝王。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打草惊蛇,敲山震虎。
这十几年来,前朝的余党就像是藏在京城阴沟里的老鼠,抓不尽,杀不绝。
现在,陛下把“前朝遗孤在京城”的消息以这种最高规格的方式散播出去,就是要制造恐慌。
一旦全城开始这种宁杀错不放过的搜捕,那些真正效忠前朝潜伏在水底的老鼠们,必然会按捺不住。
只要他们一动,水面就会起波澜,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老皇帝是在用满城风雨作为磨盘,用他的两个儿子作为推磨的牲口,要把这京城底下多年的烂泥,一次性翻绞个干干净净。
而游刃手里的刘白,就是那个最致命的诱饵。
“够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大殿内所有的声浪。
刚才还在激情互喷的官员们立刻闭上了嘴,噤若寒蝉,重新跪伏在地。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翻涌,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臣子,俯视着他的两个儿子。
“你们兄弟二人,倒是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道理。”老皇帝的语气冷淡,听不出褒贬,“既然这遗孤就在京城,那便绝不能让他插翅飞走。”
“传朕旨意。”
群臣立刻将头压得更低。
“即刻起,封锁京城九门。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巡防营全部出动。太子,老三,朕命你们二人协同彻查此事。十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老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至于这遗孤是杀是留。等抓到了,朕,亲自来定。”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声高呼,声音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恐惧。
“退朝。”老皇帝转过身。
司礼太监尖锐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纪阙脸色阴沉如水,纪永祚依旧面容冷肃。两党的人迅速分开,各自去筹备接下来的全城搜捕。
纪阙脸色阴沉,临走前目光阴冷地扫了太子一眼,随即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急着去抹平自己之前留下的那些暗线痕迹。
纪永祚则维持着太子的威仪,步伐平稳。
他的目光与游刃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出了大殿。
偌大的太和殿内,很快便空无一人。
除了那个仿佛与盘龙柱融为一体的暗紫色身影。
“游刃。”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
游刃深深躬身:“微臣在。”
“随朕去御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与太和殿那种空旷而阴冷的威压不同, 御书房弥漫着让人静心发软的松香气味。
皇帝已经卸下了那身沉重刺目的明黄龙袍,换上了一件暗金丝线走边的玄色常服。
他斜倚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本尚未批红的折子。
游刃跨过高高的门槛, 无声地步入殿内, 行了全礼。
“坐吧。”皇帝没有抬头,只是用手里的朱笔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谢皇上。”
游刃起身, 撩起暗紫色的朝服下摆,半个身子虚挨着绣墩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柄插在岩石中的长剑,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椅子上。
无数王公大臣连站在这里都会双腿发软,但游刃却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深海。
在太和殿上, 他们是发号施令的君王与听令行事的臣子。但在这御书房里,他们更像是两个熟知彼此底牌的师友。
皇帝极度信任游刃, 因为游刃是一把从不生锈的快刀。但他又防备着游刃, 因为这把刀太快,快到了没有任何破绽。
“今日在朝堂上, 你看朕那两个儿子,如何?”
老皇帝终于将折子合上, 随手扔在案几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端起一旁的盖碗, 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语气犹如闲话家常, 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臣子掉脑袋的致命问题。
妄议皇子,妄测储君,这是死罪。
但游刃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知道,老皇帝问他,不是为了听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 而是要听他这把刀的回音。
游刃的声音清冷又客观:“回皇上,三殿下心有猛虎,急于建功,但行事略显急躁,重在扬威而轻于防患。”
老皇帝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没有出声,示意他继续。
“至于太子殿下……”游刃微微停顿了一瞬。
“他主张宁杀错不放过,看似暴戾,实则是出于对正统地位的绝对捍卫。殿下看到了遗孤活着所能带来的动乱,所以选择用最极端的手段斩草除根。这是本能。”
本能
老皇帝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好一个本能。一头急着抢骨头的狼,和一头护食的猛虎。这京城,接下来的十天,怕是要被他们翻个底朝天了。”
“两位殿下都在急于向皇上证明自己。”游刃平静地接道,“而他们闹得越大,藏在水底的前朝余孽就越慌乱。只要水浑了,鱼自然会咬钩。皇上今日这一局,已让满城暗流皆入毂中。”
老皇帝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刘白那头,没出乱子吧?”皇帝的目光从盖碗上移开,如鹰隼般直刺游刃。
“回皇上,一切尽在掌控。”游刃迎着皇帝的目光,神色坦然且从容。
“疯了三日,今日给了些水米,人已经服软了。如今正惶惶不可终日。”
老皇帝将盖碗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惶惶不可终日好啊,心乱了,才好拿捏。”
老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到了极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游刃的脸:“朕前些日子,让人翻了翻你当年递上来的那份关于定村的密档。”
“朕记得,定村那个地方,除了跟着净过身老头的书生之外……似乎还有一个孤女?”
老皇帝的语气依然很平常,甚至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某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也是无父无母,也是跟着个老妪长大,且那老妪并非定村本地人,也是十几年前逃难过去的。年纪……似乎也和那小畜生对得上。”
御书房内,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