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转运县真的死了人,皇帝又想借机扩大追捕,将所有前朝旧籍一并清除。
刘白也终于被带出关押他的地方。
他被送到云娘面前时,脸色苍白,整个人比在定村时瘦了许多。
“他们说,你才是元氏遗孤。”
刘白看着云娘。
“是。”
“那我呢?”
“你是刘白。”
云娘说道:“你从来不是前朝皇孙,也没有参与谋反。”
刘白沉默了很久:“所以他们找我、抓我,都是因为你?”
“是。”
云娘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万大人最初将你的名字放在明面上,是为了保护我。他没有告诉你旧部和元氏之事,你也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刘白笑了一声:“我还一直以为,我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
云娘将一份放行文书推到他面前:“你的罪名已经撤了。想回定村,还是留在京中,都由你自己决定。”
“你不怕我恨你?”
“应该的。”云娘答得很平静。
刘白看了她许久,最终拿走了那份文书。
离开偏殿以前,他只停下来问了一句:“定村的人会被牵连吗?”
“不会。”
刘白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游刃是在第五日来交还调兵令牌的。
他进入偏殿时,云娘正在看转运县送来的伤亡名册。
两人见面后,谁都没有提西门那一夜。
游刃将令牌放在桌上:“京中各处已经安定。这枚令牌应当交还。”
“交给谁?”
游刃抬眼看她:“交给你。”
云娘收下令牌:“奏折被扣之前,你与纪阙见过。”
“是。”
“你以帮助纪阙为条件,让他离我远一点。”
“是。”
“后来他与裴皇后联手截下警讯,你也没有及时阻止。”
游刃没有否认:“是。”
“转运县的冤案尚未清理完。”
云娘将那份伤亡名册推到他面前。
“被误抓的人需要重新登记,死者家属需要安置,地方官擅自用刑也要重新审理。”
游刃接过名册:“好。”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云娘忽然叫住他:“游刃。”
游刃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那一夜,你打开西门,究竟是因为转运县,还是因为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游刃终于开口:“若只是因为你,我会带你离开皇宫。不会放那么多人进来。”
纪永祚被关在东宫。云娘最后一次去见他时,他正在窗边看书。
看见云娘进来,纪永祚放下书:“你来了。”
语气温和得像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娘在他对面坐下,纪永祚轻轻笑了一下:“你没有杀我。”
“你在宫宴上想杀我。”
“是。”
纪永祚承认得十分坦然。
“若再来一次,孤还是会那么做。”
他看着云娘:“你是元氏遗孤,又已经调兵入宫。孤若因为舍不得你,便放弃纪氏江山,那孤这些年做的一切算什么?”
云娘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你救过我也是真的。我曾经信过你是真的。你知道我的身份以后想杀我,也是真的。”
“没有哪一件事,能把另一件事抵消。”
纪永祚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他问:“你留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也全都是为了今日吗?”
“不是。”
云娘站起身。
“我给你熬的药是真的,担心你会死也是真的。”
“只是现在,都过去了。”
她转身向外走,纪永祚没有挽留。
直到云娘走出殿门,他才重新拿起那本书。书页停在原处,却再也没有翻动。
纪阙与裴皇后参与截断警讯、构陷太子的证据确凿。
裴皇后被废去后位,承恩公一系依律清查。云娘没有株连所有裴氏族人,只处置真正参与案件和调兵之人。
皇帝的罪行则被一项项公布。
十八年前屠杀元氏宗亲、借旧案清洗异己、默许地方逼供、下令扩大株连。
朝臣对如何处置争论了很久。
三个月后,元京彻底恢复平静。
粮仓照常开放,商铺重新营业,各地奏报也重新送入宫中。
万相林交还了最后一部分军权,不再担任太尉。
万以贞则留在朝中,负责重新整顿京畿守军。
他在别人面前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有人质疑他年纪太轻,担不起重任,他便靠在椅子上笑着问对方,要不要亲自去校场比一场。
可一旦云娘看过来,他便立刻坐直。
登基大典前一日,云娘在御书房里看见了他。
万以贞抱着一摞军册进门,刚放到桌上便被云娘发现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全。
“医官说过,不许提重物。”
“这不重。”
云娘看他。
万以贞立即改口:“下次不提了。”
云娘低头继续看奏报,万以贞站在旁边没有走。
“还有事?”
“之前您答应过我一件事。”
云娘想起来了:“你说。”
万以贞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忽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等以后再说吧。”
万以贞最终笑了一下。
“反正这次,您不能再让我等十几年。”
云娘看了他一会儿:“好。”
只一个字,便让万以贞眼睛亮了起来。
他没有继续得寸进尺,抱起剩下的军册便往外走:“我去看看明日的守卫。”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殿下。”
“嗯?”
“明日别怕。”
云娘忍不住笑了:“我不怕。”
第二日,登基大典举行。
万相林率百官立在殿下。
游刃尚在转运县,没有赶回来。刘白也已经离开京城,选择回到自己真正长大的地方。
没有人在这一日高喊着清算纪氏旧臣,也没有士兵冲入百姓家中搜捕所谓逆党。
宫门外,粮车依旧按照时辰驶向各处粮仓。
百官衙署照常有人值守。
曾经跟随云娘进入皇宫的人,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先护粮、再护人。
宫门缓缓开启。
云娘穿着帝王礼服,一步步走上长阶。
十八年前,有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她逃出这座皇宫。
后来她做过孤女,做过妻子,也被当成过可以牺牲的棋子。
万相林率先跪下。紧接着,百官俯首。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越过大殿,传向宫墙之外。
云娘站在最高处,抬头看向初升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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