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云娘开口:“我们不干净。”
她看着皇帝:“所以我从未说自己回来是替天行道。我就是来夺你的皇位,也是来报元氏满门的仇。但我至少知道,不会拿几千个百姓的命,替自己遮掩罪行。”
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云娘转向殿中士兵:“放开万相林。”
士兵立即上前。铁链被砍断,落在地上。
裴皇后看见这一幕,突然抓住纪阙的衣袖:“让你的人动手!她是元氏遗孤,一旦她坐上去,我们都要死!”
纪阙没有回应。
裴皇后用力拉扯他:“你忘了自己受过多少苦吗?太子要杀你,皇帝也从未想过把皇位给你!只要元良死了,你还有机会!”
纪阙缓缓低头:“那封警讯,是您让人扣的?”
裴皇后的声音顿住:“我是在帮你。但若不是为了你,我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纪阙看着她,眼睛一点点红了:“所以转运县死的那些人,也算在我头上?”
“那只是意外!权位之争怎么可能不死人?”裴皇后压低声音,“你现在若心软,死的便是我们!”
纪阙慢慢拉开她的手:“可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争到最后会变成谁了。”
裴皇后脸色骤变:“纪阙!”
另一边,纪永祚忽然笑了一声:“争到最后,自然会变成父皇。”
他的语气轻缓,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怕别人夺权,便先夺别人的权。怕别人背叛,便先杀掉所有可能背叛的人。”
“我们一家人,确实很像。”
皇帝冷冷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讥讽朕?你刚才不也想杀元良?”
“是。”纪永祚承认得十分坦然。
他抬眼看向云娘:“孤直到现在,仍然想杀她。”
话音落下,他骤然抽出身旁禁军的佩刀。脸上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
“云娘,孤最后问一次。过来。”
云娘没有动。
纪永祚笑意不减:“那孤只能杀了你。”
他出手毫无预兆。刀锋越过面前的士兵,直奔云娘。
万以贞几乎同时挡到她面前。利刃划过肩头,鲜血骤然溅开。
“阿臻!”云娘扶住他。
万以贞疼得脸色惨白,仍死死挡在她身前:“我没事。”
纪永祚一刀未成,立刻抬手刺出第二刀。
另一把剑从侧面伸来,重重架住了他的刀。出手的人是纪阙。
两把兵器相撞,纪永祚脸上的笑意终于冷了下来:“你也要护她?”
纪阙握剑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你们所有人,却只会告诉我,一切都是为了我。”
纪永祚温声道:“她是元氏遗孤。”
“我知道。”
“她夺的是纪氏江山。”
“我也知道。”
“那你还挡着孤?”
两人刀剑相抵。
云娘却没有让他们继续僵持:“拿下。”
士兵立即上前。纪阙没有反抗,任由自己的剑被收走。
纪永祚却猛地撤刀,转身再次扑向云娘。
游刃挡在她面前,刀锋相撞。游刃手腕一转,直接震开纪永祚手里的刀。
数名士兵随即一拥而上,将纪永祚按倒在地。
纪永祚被迫跪下时,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狼狈。
他抬头看着云娘,重新露出温和的笑:“你会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云娘没有回答。她先查看万以贞肩上的伤口:“带他去太医院。”
“我不去。”
万以贞立刻道:“这里还没有结束。”
云娘抬起眼。
万以贞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只是皮肉伤。”
“现在去。”
“殿下——”
“万以贞。”
云娘叫了他的全名,万以贞彻底不说话了。
他确认云娘身边已经有人保护,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医官离开。
走出大殿时,还在一步三回头。
云娘收回目光:“关闭皇宫各门,收缴宫中禁军兵器。愿意投降者,不得伤害。派人救治伤员,百官留在原处,不得焚毁卷宗和官印。”
命令一道道传出。
方才怕得浑身发抖的朝臣,终于有人悄悄抬起头。
皇帝站在御阶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输掉的不只是一道西门。
云娘的人已经控制粮仓、截断增援、保护官署。
游刃打开的只是最后一扇门。真正将整座元京安排好的人,始终是元良。
“你以为换一个人坐上去,天下便会不同?”皇帝死死盯着游刃。
皇帝冷笑:“你迟早会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杀人是不可能的。”
“我会杀人。”云娘看着他,“纵火劫粮的人要杀,煽动百姓送死的人要杀,拿无辜之人的命替自己铺路的人,也要杀。”
皇帝脸上的冷笑缓缓消失。
云娘没有再与他争辩:“将皇帝、裴皇后、纪永祚和纪阙分别看押。”
皇帝被带走以前,仍然看着游刃:“朕给你刀,是让你替朕守住江山。”
游刃垂下眼:“陛下给臣刀,是想让臣替您杀尽所有令您不安的人。”
“臣可以替朝廷杀敌,不能再替陛下杀天下人。”
皇帝还想说什么,士兵已经押着他走向殿门。
殿外,最后一枚红焰缓缓熄灭。
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白。
这一场持续了十八年的躲藏,终于在此刻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宫变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 云娘没有坐上皇帝的位置。
她在偏殿里守了一夜。
桌上摆着不断送来的消息。
宫门已经全部控制,禁军大营也暂时没有异动。城中粮仓照常开门,百姓虽然听见了昨夜的兵甲声, 却没有发生抢粮和逃亡。
百官衙署已经重新运转。
昨夜被留在宫中的官员, 有人主动表示愿意拥立元良,也有人始终沉默。
云娘没有逼他们表态。
“愿意留下的, 照常处理公务。不愿意留下的,可以辞官回家。但是宫中的账目、地方奏报和各部印信,一样都不准带走。”
万相林坐在一旁,听完以后问:“若有人暗中传信给外地驻军呢?”
“所有军报重新核验。”
云娘说道:“但不能因为他们不愿意认我,就将人全部关起来。”
“朝中总会有人不服。”
“让他们不服。只要不煽动军队和百姓送死, 嘴上骂几句,不必杀。”
万相林低头领命。
中午时, 万以贞包扎完伤口, 重新回到偏殿。
他的右臂吊在胸前,脸色还有些白, 却故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他走到云娘面前,刚要行礼, 云娘便看向他的肩头。
“医官让你起来了?”
万以贞的动作一僵:“只是皮肉伤。”
“医官怎么说?”
“他说……可以适当走动。”
跟在后面的医官立刻拆台:“万公子失血不少, 臣让他卧床休息。”
万以贞回头瞪了他一眼。
云娘伸手指向旁边的椅子:“坐下。”
万以贞老老实实坐了过去:“我真的没事。”
“嗯。”
“过几日就能拿刀。”
云娘终于抬头看他:“你再说一句, 便回去躺着。”
万以贞闭嘴了。
万相林站起身,将太尉印放到云娘面前:“京中兵马已经安定, 臣请交还军权。”
万以贞抬起头:“父亲?”
万相林没有看他,云娘也没有立即接:“万大人不想继续领兵?”
“臣活到今日,是为了让殿下有机会重新站到众人面前。”
万相林说道:“如今陛下已经不需要一个手握重兵、又对元氏有旧恩的太尉。”
万家如果继续掌兵,即使云娘信任他们,朝中其他人也会不安。
更何况, 万相林不愿让万家成为第二个裴家。
云娘接过太尉印,却没有立刻收走万相林全部职权:“军中正在重新登记,暂时还需要万大人。等各营安定以后,再谈辞官。”
万相林没有推辞:“臣遵命。”
接下来的几日,转运县奏折局被重新审理。
被纪阙藏起来的递送人从城外一处庄子中找到。东宫的来文记录、刘白原信以及那份被调换的附件也全部被送到朝堂。
事情终于完整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纪阙与裴皇后的人截下真正的警讯,又将太子关于另一份文书的暂缓批示放在一起,制造出纪永祚知情不报、包庇前朝的假象。
皇帝并非没有看出其中疑点。他只是需要一个削弱太子的理由,所以顺势收走了纪永祚手中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