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游刃继续说道:“臣在转运县查到那名递送人时,他已经被灭口。但藏匿他的庄子里,还留着他没有来得及烧掉的供词。截断警讯、伪造收讫、将太子的暂缓批示与刘白原信拼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东宫故意压下警讯的假象。”
纪永祚忽然笑了。那笑意依旧温和,却让纪阙背后发冷。
“原来是你。”他看着纪阙,“为了把孤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你宁可让转运县真的死一批人。”
“不是我让他们死的!”纪阙猛地抬头。
“我只让人扣住警讯。我以为地方发现不对以后,自然会重新上报!”
“你以为?”纪永祚笑着问,“如今死去的人,也能听见你的以为吗?”
纪阙脸色煞白。他想反驳,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亲自下令杀人。但他为了扳倒纪永祚,扣住了那封可能阻止乱子的信。
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是他亲手推动的结果。
裴皇后立刻道:“那只是一份未经查实的供词!谁知道是不是游刃为了元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陛下最清楚。”游刃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皇帝身上。皇帝握刀的手,第一次轻轻颤了一下。
纪阙看见这个动作,心里骤然一沉:“父皇。”
他的声音发紧:“您早就知道?”
皇帝没有回答。
“您知道警讯被人动过?”纪阙向前一步,“您也知道太子没有收到完整的信?”
“那又如何?”皇帝终于开口。
纪阙僵住。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朕知道那份证据有疑点,也知道有人借机对付太子。可纪永祚恢复记忆以后,借着清查皇后的人,已经重新掌握了东宫。朕需要收回他的换防核准权。那份警讯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纪永祚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原来皇帝知道他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却依然顺势削了他的权。
不是因为相信纪阙,也不是因为转运县死了人。只是因为皇帝不能容忍他重新拥有独立调动人手的能力。
纪阙喉咙发涩:”那转运县呢?如果您当时派人重新核实,乱子或许根本不会发生。”
皇帝冷声道:“不过是死了几个乡民。”
纪阙猛地抬头,满殿朝臣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他们:“太子权势日重,皇后与纪阙又各怀心思。朕若不借此机会看清谁是谁的人,日后死的便不只是几个乡民。”
“用几条命换朝堂安稳,有何不可?”
纪阙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纪永祚则低低笑了一声:“原来我们争了这么久。在父皇眼里,都只是可以拿来试探彼此的棋子。”
皇帝看向他:“你是太子。连这一点都承受不起,还想坐朕的位置?”
“孤承受得起。“纪永祚仍然笑着,“只是那些死去的人,未必承受得起。”
他嘴上这样说,眼中却没有多少悲悯。
他愤怒的不是转运县死了多少人。而是皇帝明知他受人构陷,仍然借机夺走了他的权力。
游刃看着这一家人,没有出声。
直到皇帝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身上:“所以你便为了这件事反朕?”
“不是。”
游刃说道:“若只是皇子争位、朝臣构陷,臣不会打开西门。”
“那是因为什么?”
游刃拿出第四样东西。
那是皇帝交给他的密旨:“臣平定转运县的乱子以后,抓到了十七名真正煽动百姓、冲击粮仓的人。该杀的,臣没有放。”
“可这封密旨让臣将县中所有前朝旧籍之人一并收押。村落若敢拒绝,便以窝藏反贼论处。”
游刃将密旨展开:“名单上有两千三百余人。最小的只有六岁。”
皇帝没有半分动容:“旧籍之人今日可以被煽动一次,明日便可以被煽动第二次。留着他们,便是留下后患。”
“所以陛下准备将他们全部杀掉?”
“朕只是让你斩草除根。”皇帝盯着游刃,“你杀过的人,比这多得多。现在却为了几个旧民,跑来朕面前装仁慈?”
这句话落下,游刃沉默了很久。
皇帝像是终于击中了他的软处:“怎么不说话?”
“因为陛下说得对。”
游刃缓缓开口:“臣杀过很多人。边关攻城时,臣下令放过火。清剿叛军时,也有人已经放下兵器,仍死在臣的刀下。”
“臣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仁慈的人。”
云娘看着他。
游刃的声音很平,却比任何愤怒都沉重:“可那些年,臣一直告诉自己,杀人是为了让战事尽快结束。今日多杀一个,明日便能少死十个。”
“直到转运县,臣才发现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用。”
“只要陛下觉得谁会威胁自己的皇位,便可以先把他变成叛军,再告诉臣,杀了他们是为了让天下安稳。”
游刃抬眼看着皇帝:“臣若接下这道旨,杀完转运县的两千人,陛下还会让臣继续查别处的旧籍。杀完旧籍,还会有与旧籍通婚的人。杀完他们,还会有曾替他们说过话的官员。”
“这条路没有尽头。”
皇帝握着刀,冷声问:“你怕了?”
“臣不是怕杀人。是怕有一天,天下人都成了陛下口中的后患。”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名朝臣脸色变了。
他们今日或许与元氏无关。可皇帝连太子都可以利用,一县百姓都可以牺牲,又有谁能保证下一次被当成后患的不会是自己?
皇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住口!”
刀锋猛地压下,游刃脖颈上的血痕骤然加深。
云娘向前一步,游刃却抬手,制止了她。
皇帝捕捉到这个动作,忽然冷笑:“说了这么多,还是因为她。你将她藏在石榴院,明知她身份有疑,却从未上报。现在又为她打开宫门。”
“游刃,你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游刃看向云娘。
这一次,他没有否认:“有。”
万以贞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纪阙也抬眼看向他。
游刃继续说道:“臣喜欢她。”
“所以臣曾经想将她留在石榴院,让她离朝堂远一些。若臣今日只是为了她,便会在宴前带她离开。京城外有路,臣也有人。我可以让她继续做云娘。”
云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纪永祚听见这句话,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阴冷。
“可她不肯。”
游刃说道:“她选择走进这里。臣便只能重新看她要做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道命令:守粮、断援、保留官署、不得追杀已经放下兵器的人。
游刃将这张纸放在皇帝的密旨旁边:“这是臣查万家时截到的军令。臣不敢保证她以后永远不会变。也不敢保证姓元的人,一定比姓纪的人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但臣知道,今晚手握兵马的两个人,一个命臣将两千余人视为后患。另一个却先命自己的人保护粮仓,不许滥杀。”
游刃看向皇帝:“臣不是因为喜欢她,便相信她一定会成为明君。喜欢她,只是让我愿意多看她一眼。真正让臣打开宫门的,是陛下的密旨。还有转运县那些本来不必死的人。”
皇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选择她,就不怕她日后变成第二个朕?”
游刃没有立即回答,反而转头看向云娘:“殿下会吗?”
这是游刃第一次当众这样称呼她。
云娘与他对视:“我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杀人。也不能保证所有决定都是对的。但我可以保证,不会因为一个人或许会反我,便先杀了他的家人。”
游刃点了一下头:“臣听见了。”
云娘问:“若有一日我食言呢?”
“臣今日能替你打开宫门。”
游刃平静地说道:“到那一日,也能亲手关上。”
万以贞皱起眉。万相林却看了游刃一眼,没有说话。
他没有因为一个姓氏改变立场,也没有因为喜欢一个女人,便将天下送到她手中,他只是认为,皇帝已经不能再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皇帝忽然笑了:“好。一个个都拿天下作借口。纪阙为了皇位扣住警讯,皇后为了废太子煽动御史。”
“纪永祚为了夺权清洗异己,元良为了复仇带兵入宫。你们有谁比朕干净?!”
无人回答,因为皇帝说的并不全错。
云娘确实要复仇,纪阙确实为了权势扣住了信,纪永祚清理皇后的人时,也从未真正手软。
游刃的刀上更沾过无数人的血。
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清白无辜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