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祚微微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元福,那张清隽端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
“起来吧。”
纪永祚的声音平和,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根本没有发生过:“她是母后身边最得脸的老人,打着母后赏赐的旗号硬闯,你若是真能拦得住,那才是不正常了。”
“孤不怪你。”
元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退到了一旁。
纪永祚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过头重新将目光落在了云娘的身上。
他自然地伸出手,将云娘刚才因为长沁的闯入而悬在半空的手指,轻轻握入掌心。
“娘子。”纪永祚温声唤道,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盘被彻底打乱的九宫奇门阵上,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方才被那些闲杂人等扰了兴致。那东边的阵法,娘子还要继续摆吗?”
云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盘积木。
刚才那种自然毫无防备的推演气氛,已经被长沁姑姑的闯入彻底打断了。
此刻若是再强行继续摆下去,不仅显得刻意,甚至可能会触动纪永祚那正在逐渐复苏的本能。
时机不对了。
云娘缓慢地眨了眨眼,将心底那丝隐秘的遗憾尽数压下。
她摇了摇头,那张略显钝感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疲倦:“不了。听了刚才那姑姑说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哪里还想得出什么阵法。”
纪永祚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没有任何强求,自然地松开了手,转头对着元福吩咐道:“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吧。另外,去将内室的安神香再点上一炉,让娘子好好歇息一会儿。”
“是,老奴这就去办。”元福手脚麻利地走上前,将那些散落的木块一一收进紫檀木盒中。
收拾妥当后,元福捧着木盒,隐秘地抬眼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随后微微躬着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提醒:“殿下……时辰差不多了,前头还有些事儿,正等着您去定夺呢。”
元福没有明说是什么事。
但那欲言又止的语气,显然是机密的政务。
是关于那个被秘密关押的刘白,以及那张正在收网的局。
云娘的心思敏锐地转了一圈,但她表面上却没有任何探究的意思。
她懂事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稳地说道:“既然相公有正事要忙,那便去吧。不必管我,我自己在这屋子里待着就行。”
纪永祚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心底那股柔软的依恋再次涌了上来。
他今日脑海中确实闪过了许多混乱、戎大的记忆碎片,那种似乎即将想起一切、却又深陷迷雾的矛盾感,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疲惫。但在云娘身边,他又能感觉到那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走上前,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声音温润而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你安安生生地在东宫待着。若是觉得闷了,便让人陪你在院子里走走。记住了,若是有人来找你,或是有人拿什么规矩名头让你出去,你一概不理便是。”
纪永祚深深地看着她,语气中透着一股绝对的安全感:“在这里,只要你不愿意,没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事。”
云娘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纪永祚这才微微一笑,去内间换了身衣服才出了宫。
随着纪永祚的离去,东宫里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东宫的侍从们规矩地守在门外,他们面对云娘时,眼神中透着几分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毕竟,刚才太子殿下为了这位夫人,连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都敢毫不留情地敲打,这份独一份的恩宠,足以让整个东宫的奴才将她当成真正的第二位主子来敬着。
元福站在外间的珠帘处,微微躬着身子,客气地请示道:“夫人,殿下去了前朝,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您若是觉得在这里待得闷了,想做些什么?老奴去给您安排?
可要听听曲儿,或是去御花园的暖阁里赏赏景?”
云娘微微偏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地思考元福的提议。
半晌,她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我哪里都不想去。那些曲儿我也听不懂。”
她顿了顿,自然地问了一句:“公公,阿祚平时不忙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
元福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家殿下,脸上的褶子顿时笑成了一朵花,连忙答道:“回夫人的话,殿下平日里喜静,若是不在前朝议政,大多数时辰都是待在这书房的内间里看看书或是批阅些折子。”
“在书房里看书?”云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那我也去书房看看。我想看看他平时都在看些什么书。”
此言一出,元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东宫的书房内间,历来是整个宫里核心的机密重地。
别说是寻常的宫妃女眷,就是那些朝中重臣,没有太子的亲口宣召也是绝对连半步都不能踏入的。
……可眼前这位。
元福的心里不由得开始打起了鼓。
一方面,这宫里的铁律摆在那里,让他觉得云娘一个人进去不妥。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若是殿下此刻在这里,看到夫人对他的事情这般感兴趣,莫说是进内间看书,就算是夫人要把那些机密折子拿来引火取暖,殿下怕是都会笑着替她递火折子。
云娘见他迟迟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害的疑惑:“怎么了公公?里面不能进吗?若是不能进,那我就坐在这外头等阿祚回来。”
“能!自然是能进的!”
元福一咬牙,干脆地做出了决断。
殿下早就交代过,东宫上下皆以夫人的意愿为尊。他若是拦着,那才是真的瞎了眼!
元福带云娘来到了书房内间。
“夫人想看什么书只管看。老奴就在外间候着,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随时唤老奴便是。”元福交代完恭敬地退到了门外。
云娘点了点头,自然地掀开那道厚重的蜀锦隔帘,走进了书房的内间。
帘子落下,将外间的一切视线彻底隔绝。
就在跨入内间的那一瞬间,云娘脸上的那种迟钝与茫然,犹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冷静。
书房内间极大,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与清气。
紫檀木的大书案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摞尚未批阅的奏折,旁边的笔洗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
靠墙的位置,是两排直抵房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孤本古籍和地方志异。
云娘没有直奔那些抽屉和暗格,她知道外面有元福守着,任何过大的翻找动静都会引起怀疑。
她走到书案前,随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大显风物志》翻开,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些文字上。
“这写的都是些什么呀,密密麻麻的,跟虫子爬一样,看得人头晕……”
云娘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懊恼带着几分不识字的自卑语气,清晰地嘟囔出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透过那层毡帘落入外间元福的耳朵里。
站在外头的元福听到这句抱怨,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彻彻底底地烟消云散了。
他暗自心道:夫人连字都不认识,进了这书房内间,也不过是图个新鲜,看看殿下平日里的用度罢了,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而内间里,云娘一边保持着这种具有欺骗性的“文盲”碎碎念,一边开始迅速有条理地在书案周围搜索起来。
真正致命的机密,纪永祚绝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摆在桌面上,但也绝不会藏在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带锁暗格里。
据云娘对他这么些天的了解,他习惯于将最重要的东西,隐匿在最寻常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云娘的视线从书案下方的几处雕花镂空处扫过,没有。
她又轻柔地摸索过书案侧面的几道接缝,依然没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云娘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案最边缘,一个不起眼用来丢弃废稿和墨团的画缸里。
那画缸里随意地插着几轴落了灰的废弃画卷。
云娘走过去,自然地将手伸进画缸,将那几轴废画拿了出来。
就在画缸的最底部,压着一叠看起来凌乱、沾满了墨迹的废纸。
云娘心头微微一动。
她将那叠废纸抽了出来,快速翻开。
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幅普通的城门建筑方位图,一副在工部很容易就能拿到算不上什么机密的方位图。
然而,当她翻开下面那几张泛黄的宣纸时,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规整的图纸。
上面没有完整的山川地形,也没有明确的城防标注。有的只是凌乱且疯狂的线条交错,以及无数个被浓墨涂改、覆盖、甚至直接透过了纸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