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132)

  她没有去看纪阙那张瞬间阴沉下来的脸,也没有理会元福如蒙大赦的神情。她只是低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糕点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袖口,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阿祚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

  纪阙原本平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向云娘,眼底的阴翳又深了几分,可对着她说话时,语调却依然克制着,只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宫里有太医,太医院那几位号称妙手回春的,难道还顾不住他一个人,非得要把你也圈在里面才行吗。”

  说完,纪阙又忍不住提高几分音量开口讨伐着:“他若是真有本事,就该自己把身子养好,而不是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苦肉计把你圈在身边……”

  纪阙说到一半见云娘的眼睛缓缓睁大,自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自己当时在定村好像也是这样的。

  好在云娘没有抓住这个不放,而是低头想了想。

  良久,她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好像离了我真的不行的。”

  云娘看着纪阙,语气笃定:“太医的药对他来说,似乎太重了些。除了我,他不太愿意让别人守在跟前。太医顾不住他。”

  这种理所当然的维护,像是一枚极其细小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纪阙的心尖。

  他太了解云娘了。

  她不是在替纪永祚争宠,她只是在说真话。

  而正因为是真话,才更让他觉得心口那一块被堵得发慌。

  纪阙盯着她看了半晌,胸腔里那股火气和酸涩交织在一起,沉沉地坠着。

  他没再说那些带刺的话,只是沉默地立在风雨里,任由寒气透进衣裳。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丝落地声盖过。

  “那我呢。”

  他看着云娘,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如果是我病了,你会去照顾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甚至带了点不符合他身份的近乎祈求的试探。

  云娘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定定地盯着纪阙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那个“如果”,而是直接上前一步,那只总是带着草药香气的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纪阙的手腕。

  纪阙浑身一僵,原本要出口的话瞬间梗在了喉咙里。

  云娘的手指微凉,指尖精准地扣在脉门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极其严肃的功课。

  “你的脉象平稳,力道也足,并无大碍。”

  云娘收回手,声音平静,“只是心火太旺。你应该多喝些清心降火的汤药,莫要总是在心里装那么多事。”

  纪阙那双桃花眼里原本盛着的期待,在那一刻碎得有些狼狈。

  他张了张嘴,看着云娘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原本压在心底的那点话,终究还是忍不住漏了出来。

  “那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才心火旺吗。”

  他看着她,眼神暗沉如墨,想要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寻到一点点波澜。

  云娘微微仰头,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医理:“思虑过重,或是外邪入里。按之前我在定村的经验,你这情形该是心阴不足,火伏于内,需用黄连、地黄……”

  她那双不带私情的眼睛里,倒映出的全是医案上的病理。

  纪阙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下去。

  他并不想听这些,问的也不是自己要抓哪几副药。

  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中却突然掠过两抹刺眼的宫色。

  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穿着宫服的宫女。

  那宫服的料子极好,在阴郁的雪天里泛着一种近乎冷冽的缎面光泽。

  她们走得很慢,步子却出奇地一致,甚至连裙摆摆动的幅度都像是被仔细丈量过。

  在场的几人中,纪阙的反应最快。

  几乎是在看清那两抹色彩的瞬间,他原本微松的脊背猛地绷直,往前跨了一步,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将云娘挡在身后。

  那两个宫女已经走到了跟前。

  纪阙看着她们。

  这两个女子生得平淡无奇,可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她们脸上的神情。

  那种笑容像是被生生刻在了脸上的面具,嘴角上扬的角度精准而死板,不轮天气如何,那笑意竟是没有半分颤动。

  她们看着纪阙,眼底却没有任何敬畏或者恐惧,甚至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活像是两尊会移动的假人木偶。

  “见过三殿下。”

  两人齐齐躬身,动作僵硬而标准。

  随后,她们的视线越过纪阙,落在了被他护在身后的云娘身上。

  “皇后娘娘几日后有个宫宴,听闻云姑娘进了京,心中甚是挂念,想请姑娘相聚一叙。”

  纪阙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并不相信那位深居简出的皇后会突然对一个民女感兴趣。

  “皇后娘娘怎么知道云姑娘在此地。”

  纪阙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那双桃花眼里透着极其危险的警惕。

  那两个宫女依旧保持着那种怪异的笑容,她们看了眼站在旁边缩得跟鹌鹑似的元福,语气平缓得没有半点起伏:

  “娘娘派人去东宫请人,没请到,这才特意派奴婢们来这石榴院送请帖。”

  其中一个宫女伸出手,那手苍白得不见血色,递出一封烫金的帖子。

  “姑娘,请。”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娘,那份笑容在寒风中显得越发诡异。

  云娘从纪阙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张红得发暗的帖子,疑惑地问了一句:“什么是宫宴?是什么样的宴席?”

  宫女没动,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都是跟姑娘同龄的人,姑娘不必担心,去了便知。”

  那种“不必担心”的话,落在纪阙耳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纪阙知晓裴皇后的性情。

  那位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的女子,绝不是什么善茬。让云娘入宫,无异于让一只羊走入狼群。

  “云姑娘那日已经约好要同我去办差,怕是没空。”纪阙冷声回绝,手已经按在了云娘的肩上,作势要带她走。

  那宫女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轻飘飘地转过头,看向纪阙。

  “三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转告您,陛下还等着您的‘好消息’呢。就是那位……刘白的事。”

  刘白。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极其锐利的软刀子,精准地割断了纪阙所有的回旋余地。

  他在帮皇帝秘密寻找刘白,这件事若是办砸了,便是罔顾圣命。

  而皇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刘白,就是在提醒他:如果他为了护住一个女人而回绝了皇后的好意,那么明日皇帝的案头上,就会多一份关于他三皇子纪阙办事不力只顾享乐的折子。

  纪阙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那是他在极力压制心底那种近乎暴戾的愤怒。

  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张细密的大网死死罩住,每动一下,那网线就会陷进肉里几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云娘突然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快,指尖触碰到那封冰凉的请帖时,甚至能感觉到对面宫女手上那种死寂的凉意。

  “好的。”

  云娘看着那名宫女,眼神清澈而淡然,“我会去的。”

  宫女闻言笑意更浓了些,像是完成任务的轻愉:“那奴婢便回宫告诉娘娘这个好消息了。”

  两人说完便行了一礼转身回宫。

  巷弄里那两道宫粉色的身影走得很稳,厚重的雪地靴踩在砖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干涩摩擦声,一下一下,渐行渐远。

  纪阙负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

  直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如木偶戏般的死寂彻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猛地转过身,视线死死锁在云娘手里那张烫金的红帖上。

  那红色在雪地里鲜艳得近乎刺眼,像是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

  “……为什么要答应?”

  纪阙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先前的戾气,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沉闷。

  他看着云娘,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懊悔,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挫败感。

  云娘低着头,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请帖边缘细小的凸起。

  听到询问,她抬起眼,目光在纪阙那张紧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纪阙少见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紧绷。

  “因为我看上去,必须得答应。”

  云娘收回手,将请帖妥帖地放进怀里,动作慢吞吞的,语气却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

  纪阙到嘴边的责备猝然哽住。

  他看着云娘那张依旧有些呆顿的脸,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刚才那宫女提及“刘白”时,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泄露的惊怒,竟全被这个总是慢半拍的姑娘看在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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