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怎么不说话了?可是被吓着了?”
纪永祚的声音极轻,极柔,像是一阵缠绵的春风。可那话语里透出来的意思,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和逼问:
“若是这宫里当真如你所想的那般太平,你以为……三弟他为何也要那般死死地护着你、拦着你呢?”
云娘任由他碰着。
闻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的那根弦终于搭上了。
这一茬根本就没过去。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端着这么吓人的架势,原来还在吃纪阙的醋……
他还在因为她在巷子里“为了不让纪阙为难而答应赴宴”这件事耿耿于怀。
面对现在的纪永祚云娘知道任何苍白无力的解释都是徒劳。
这时候,只能示弱。
云娘慢慢地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掩藏。
她伸出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极其自然又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轻轻捏住了纪永祚垂在身侧的那片月白色宽大袖口。
然后,她用手指拽着那片名贵的锦缎,极其微小地往下扯了扯。
“……我知道那里头危险。”
云娘的声音闷闷的,慢吞吞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软绵绵的鼻音,“我也知道他拦着我是怕我出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起脸。那张略显钝感的清秀脸庞上,写满了一种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看着纪永祚,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
“可是,我想让你护着。”
她拽着他袖口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些,理直气壮地耍着赖:
“阿祚,你是我的相公,这种时候,我不找你找谁?”
云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跟他讲什么大道理,更不能硬顶。她也没有任何扭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纪永祚月白色的袖口,轻轻地扯了两下。
“可我想让你护着。”
云娘微微仰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娇憨与依赖,甚至隐隐透着点耍赖的意味:“我就想来找你。”
她没有解释,可偏偏就是这种带着几分娇憨与耍赖兴致的话语,犹如一盆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水,精准地泼在了纪永祚那颗充满嫉妒心脏上。
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冷与戾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施了某种神奇的定身咒,奇迹般地停止了翻涌。
纪永祚那紧绷得犹如弓弦般的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看着她那几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白皙手指,胸腔里那股郁气,终究是化作了一声极低极无奈的叹息。
他没办法。
他真的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纪永祚反手一握,将云娘那只微凉的手牢牢地包裹进自己的大掌之中。
“下不为例。”
云娘知道这是他在让步,连忙像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一板一眼地保证道:“好,一定不会再忘了。”
她顿了顿,又极其自然地往纪永祚身边凑了凑,语气里透着一股完全将自己交托出去的依赖:“那……阿祚,我现在该怎么办?”
纪永祚感受着她毫无保留的依赖,身上的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卸下,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端方的模样。
“皇后娘娘若是下定决心要请你入宫,便有千百种方法让你避无可避。”他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声音温和却透着对局势的洞若观火:“她既然已经派人当街递了帖子,开了这个头,就没有回头箭了。你若称病不去,她便会派太医上门;你若推脱,她便能以藐视中宫的罪名直接拿人。”
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躲是躲不过的,只能迎难而上。”
云娘安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那我去了之后,该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纪永祚转过头,看着她,“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我纪永祚的妻子。在这后宫之中,除了我,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也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说罢,纪永祚微微抬高了声音,冲着殿外唤了一句:
“东珠。”
话音刚落,书房内侧厚重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的宫女。
纪永祚看着东珠,语气淡淡地吩咐道:“这两日,你暂且将手头的差事放下。由你贴身带着云娘子,好好熟悉熟悉这东宫以外的地方,以及宫里那些不能踏错的规矩。”
他转过头,看向云娘,眼底的温和中透着一丝郑重:“东珠身手不错。这两日由她教你规矩,赴宴那日,她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有她在,保你在这后宫里安然无恙。”
云娘看向跪在地上的东珠,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都听相公的。”
接下来的两天,东珠便成了云娘的影子。
东珠先是极其细致地跟云娘交代了赴宴时要注意的种种细节,从座次尊卑、行走仪态,到应对盘问时的说辞,事无巨细。
不仅如此,东珠还极其严肃认真地对云娘进行了反复的测试。
“夫人,请起步。”
东珠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藤条。
云娘的头上顶着一只装满热水的瓷碗,双手交叠在腹前,踩着花盆底鞋,在铺着青砖的厢房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皇宫之中,步履要稳,不可东张西望,不可喜怒形于色。”东珠的声音没有起伏,“任何一次多余的侧目,都可能被有心之人安上‘窥视圣颜’或‘图谋不轨’的罪名。”
云娘认真听着。
东珠又问:“若是皇后娘娘赏赐酒水,夫人该如何?”东珠冷着脸提问。
云娘一板一眼地回答:“端着,不喝。若是逼得紧,便假装手滑打翻。”
东珠点点头,又问了几个极其刁钻的场景。
那架势,不像是在教导赴宴的规矩,倒像是在面对一场关乎生死绝不容许有半分差池的重大战役。
云娘学得很认真。
她虽然表现得慢半拍,但每一次都能精准地记住东珠交代的要害。
直到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凤仪宫的正式请帖,便如同催命的符咒一般,准时送到了东宫。
云娘换上了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衣裳,将那枚纪永祚给的玉佩妥帖地收在袖中。
她在东珠的搀扶下,踏出了东宫的大门,神色平稳地朝着那场未知的鸿门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凤仪宫的红墙在冷冽晨光中, 显得格外高耸沉闷,宛如一只巨大的、静止在雪地里的巨兽。
云娘在东珠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走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她今日穿得极其素净, 水蓝色的对襟夹袄配着毫无纹饰的月白裙, 在这苦腐又奢靡的深宫中,显得格格不入。
东珠侧身落后她半步, 那张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一双藏在袖中的手始终保持着能够随时护住云娘的姿势。
正殿之内,地龙烧得极旺,混杂着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瑞脑香气扑面而来。
云娘一抬眼,便瞧见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着明黄凤袍, 头戴九尾凤簪的妇人。
那妇人虽已步入中年,但皮肤保养得极好, 白皙得近乎透明, 眉眼生得慈悲,宛如庙宇里供奉的菩萨。
此刻, 皇后的下首已经坐满了京中的高门贵妇。
衣香鬓影,珠翠交辉, 低低的欢声笑语在殿内回荡, 一派一团和气的皇家景象。
“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娘娘万福金安。”
云娘在殿中央站定,按照这两日东珠教的规矩, 一板一眼略显生硬地行了一个礼。
她的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透着几分生硬,低垂着头,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
殿内的欢笑声,在云娘行礼的那一瞬间, 突兀地静了一静。
无数道带着审视、鄙夷、好奇的目光,如同针攒一般,齐刷刷地扎在了云娘的身上。
主位上的裴皇后却像是没瞧见云娘的笨拙一般,那张慈悲的脸上瞬间漾开了一个体己的笑意。
她甚至没等身边的老嬷嬷动手,便亲自扶着椅背微微前倾了身子,冲着云娘抬了抬手:
“快起来,快把这孩子扶起来。本宫这儿不讲那些虚礼,倒叫你受委屈了。”
说着,皇后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安乐便极有眼色地亲自将云娘扶了起来。
皇后看着云娘那身素净得有些寒酸的水蓝色夹袄,眼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心疼与亲近,叹了口气道:“本宫早些日子就听闻了你在村野里照顾阿祚的事。阿祚那孩子遭了难,若非有你这般心善的姑娘守着、护着,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只怕连他的骨血都见不着了。你受了苦,本宫心里都记着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端的是一副慈母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