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祚走出队列。
他今日穿着一身绣有金龙纹样的玄色朝服,眉眼温润,步伐不疾不徐。
即便被纪阙当着满朝文武质问,他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半分恼怒:“三弟查到京畿警讯,愿意将百姓安危放在心上,是好事。”
纪永祚甚至先对纪阙笑了一下。
随后,他才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回父皇,东宫昨日确实收到一份与刘白有关的协查卷宗。”
纪阙眼神微动。
“只是那份卷宗中,并没有三弟所说的转运县旧仓场,也没有聚众地点与行动日期。”
纪永祚语气温和,条理却十分清楚。
“卷宗里只有几份尚未核实的问询记录,称京畿有人冒用刘白的名字散布流言。儿臣已经批示暂缓扩散,继续核验,待具体消息送到以后再派人协查。三弟所说的警讯,儿臣从未见过。”
纪阙没有与他争辩。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保存完整的信:“若皇兄不曾见过,那儿臣便更不明白了。”
他双手将信举过头顶:“父皇,这便是昨日送往东宫的原信,请父皇过目。”
大内总管走下台阶,将那封信接了过来,呈到皇帝案前。
皇帝展开信纸,那是刘白亲手写下的信。
可这封信出现在此刻,朝臣们能够看见的,却是另一层意思。
“这封信是从何处得到的?”皇帝问。
纪阙回答:“儿臣在追查转运县旧案时,从宫外转递处取得。原信与其他协查材料一同封入案卷,昨日便已送往东宫。儿臣担心其中有误,还特意调取了转递底簿。”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册抄录副本:“请父皇过目。”
底簿被呈上御案。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案卷进入转递处的时辰、封口样式、页数与接收官员的姓名。
最后一栏,还盖着代表已经完成收件的印章。
从这份记录上看,那封信确实已经进入了送往东宫的程序。
纪阙重新看向纪永祚:“皇兄说自己没有收到具体警讯。可转递底簿上,却明明已经签收。”
大殿内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议论声。
纪永祚站在原地,目光从刘白的原信移向那册转递底簿。
他只看了片刻,便看出了问题:“这枚收讫印,属于宫外转递处。”
纪永祚微笑着开口:“它只能证明案卷已经进入外站,不能证明东宫收到的,便是此刻摆在父皇面前的这些东西。”
纪阙神色不变:“可卷宗页数与封口全部一致。”
“正因为一致,才值得查。”
纪永祚说得极其平静。
“东宫收到的附件与这封原信内容完全不同,页数与封装却没有变化。要么有人在送出案卷前,故意将两份不相干的材料放在了一起。要么便是案卷停留在外站时,被人替换了附件。”
他说到这里,侧过头看向纪阙,唇边笑意依旧温润:“三弟既然担心京畿百姓,想必也愿意让父皇将这件事查个清楚。”
“自然。”纪阙回答。
纪永祚向皇帝躬身:“儿臣请父皇立即封存宫外转递处的全部底簿,提审昨日经手案卷之人。东宫也会交出收到的原始卷宗、值守记录与儿臣的亲笔批示。只要将两边的附件逐页比对,便能知道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的没有愤怒,没有自乱阵脚。甚至没有急着质问纪阙为何会拿到本该送入东宫的刘白原信。
他先封证据,再查经手之人。
只要东西没有被彻底毁掉,这场局便不可能永远没有破绽。
正在此时,一名站在裴氏官员后方的御史走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启奏。”
皇帝看向他:“说。”
那名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批示副本:“昨日送往东宫的卷宗被接收以后,太子殿下曾亲笔批示,暂缓扩散,继续核验。这份批示的落款与印章俱全,请陛下过目。”
批示很快被送到御案上。
字迹确实出自纪永祚,印章也是真的。
朝臣们脸上的神色彻底变了。
一边,是刘白原信。
另一边,是纪永祚亲笔写下的“暂缓扩散,继续核验”。
两件原本针对不同材料作出的东西,被放在同一张御案上,瞬间变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证据。
东宫已经收到了刘白的警讯,太子知道有人准备聚众,却仍旧命人暂缓扩散。
这已经不再只是办事迟缓。
若是有人再向前推一步,便能将它解释成太子有意压下前朝旧案,甚至暗中包庇刘白及其追随者。
纪永祚看着那份批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三弟今日准备得很齐全。”
纪阙眼神微沉:“皇兄这是何意?”
“没什么。”
纪永祚仍旧笑得温和:“只是原信、底簿、批示,缺了任何一样,都无法拼成如今这副模样。”
“偏偏三弟一样都没有少。孤只是觉得,三弟这些日子办差,果然长进了许多。”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
却让纪阙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正要开口,纪永祚已经转向那名呈上批示的御史。
“刘大人。”
被点到名字的御史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纪永祚面带笑意,声音依旧温润:“这份批示,是从何处得到的?”
“回、回殿下,是宫外转递处按照规制留下的副本。”
“哪一位官员交给你的?”
“此事事关重大,臣担心有人销毁证据,便……”
“刘大人不必紧张。”纪永祚轻声打断他:“孤只是问一句,并没有说你做错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甚至深了一些:“你今日敢当着父皇与满朝文武呈上证据,是忠于朝廷。”
“孤很欣慰。”
御史的脸色却没有因为这句夸奖缓和半分。
纪永祚越是客气,他便越能感到那股藏在温润之下的危险。
只要案件继续查下去,第一个需要说明证据来源的人,就是他。
皇后一方想看的,是纪永祚在朝堂上被激怒。
最好当场拿下递信官员与呈递证据的御史,再以东宫之威强行压住此事。
那样一来,无论卷宗是否真的被替换,太子滥用权势、压制言官、毁灭证据的罪名都会立刻坐实。
纪永祚自然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所以,他一个人也没有动。
“父皇。”他重新躬身,神情温和而坦然:“儿臣请父皇命人彻查。经手卷宗的属官、外站值守,以及今日呈递证据之人,儿臣都不会私自处置。在真相查清以前,也请父皇不要急着相信儿臣的一面之词。”
大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御座上,始终没有表态。
刘白在哪里,他当然知道。
游刃将人控制以后,便已经秘密向他禀报。
所谓前朝遗孤,从始至终都没有脱离他的掌控,更没有真正与任何前朝旧部取得联系。
可皇帝并不准备立刻替太子澄清。
纪永祚恢复记忆以后,重新掌控东宫的速度太快了。
兵部八人被拔,皇后的势力遭受重创,原本因太子失忆而短暂失去主心骨的东宫旧部,也在数日之内重新聚拢到他身边。
这个儿子依旧优秀。
甚至比皇帝记忆中更加沉稳、更加难以抓住破绽。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人不得不防。
皇帝愿意将江山交给一个足够优秀的儿子。
却不能允许这个儿子在他仍旧坐在龙椅上时,便已经拥有不受控制的权力。
眼前这桩疑案来得正好。
它未必能够证明太子有罪,却足以让皇帝名正言顺地从东宫手中收回一部分权力。
“此事确有疑点。”皇帝终于开口。
“既然太子与三皇子所见卷宗不同,便先查清附件在何处被人替换。”
“传朕旨意。在案件查清以前,暂停太子对前朝旧案的主导之权。”
大殿内几名东宫官员脸色微变。
皇帝却没有停下:“本轮京郊三大营换防,原由东宫负责复核的部分,也暂时收回。所有名册、印信与调任文书交由游刃另行核验。”
“太子避嫌,不得干涉。”
这道处置听起来十分公允。
太子既然牵涉疑案,暂时避嫌,自然合情合理。
可案件尚未查清,皇帝已经收走了纪永祚对旧案与换防的两项权力。
处罚已经走在了定罪之前。
纪阙低下头,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喜色。
裴氏一系的官员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至于东宫一方,虽然未必相信纪永祚会包庇前朝旧党,却没有一个人敢在此刻贸然出声。
谁若替太子争辩,便要先回答一个问题。
为何如此急着阻止皇帝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