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云娘微微点头,她才招呼其他人将院中的竹筐搬走。
游刃看见这个细微的动作,眼底神色微沉。
这座院子是他的,这里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可如今,铃兰接到他的命令以后,竟然会先去看云娘。
只是他没有当场说什么:“我要离京几日。”
游刃说道。
云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要去哪里?”
“转运县。”
听到这个名字,云娘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了一下。
只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没粮吃了?”
游刃看着她:“为何这么问?”
“前日有人到京城买伤药。”云娘回答得坦然:“他说转运县的粮仓出了乱子。若不是有人饿得活不下去,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抢官府的粮?”
“城中粮仓没有断粮。”
游刃说道:“当地驻军也有军粮可调。只要恢复粮道,百姓不至于无粮可吃。”
云娘低下头,将指尖残留的药屑一点点擦干净:“那便好。”
她说完,安静了片刻,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些去抢粮的人,都要杀吗?”
游刃眸色微动:“朝廷的粮仓不能劫。人一旦拿起兵器,伤了守仓官兵,便要承担后果。”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云娘抬起眼睛:“若他们原本不想拿兵器呢?有人散布朝廷要按照旧朝户籍杀人的消息,他们害怕,才跟着去了粮仓。”
“害怕不能成为伤人的理由。”
游刃说道:“若所有人都能因为一句自己是被逼的,便不必为做过的事情负责,这世上便没有律法可言。”
云娘没有与他争辩。
她也没有说什么百姓可怜、朝廷不仁的圣贤道理。
只是想了想,继续问道:“那封被扣住的公文呢?”
游刃的眼神骤然变了。
院子里的风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什么公文?”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守在不远处的亲信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云娘。
云娘像是没有发现游刃的变化:“就是朝廷让县官不要随便抓人的那封公文。”
她说道:“街上的人都说,若那封公文早一日送到,县官便不会先抓那几个人。”
“县官不抓人,他们的家人也不会堵在衙门外,后面的人或许就不会一起去粮仓。”
云娘看着游刃:“拿刀的人要承担后果。那将公文扣住的人,是不是也要承担后果?”
这句话并不尖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进了游刃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地方防范公文不是他扣的。
协查回文也不是他截的。
可如果他没有答应纪阙,让送往东宫的案卷在外站停留一夜,皇后的人便未必能够如此轻易地接触那套转递程序。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让太子在皇帝面前慢一步。也以为地方公文照常送出,所有风险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可事实证明,他允许的那一夜,最终变成了别人可以利用的缝隙。
转运县的两条人命里,有一段延误,确实始于他的许可。
游刃没有回答云娘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审视一点点变得锐利:“谁告诉你,有公文被扣?”
云娘并未躲闪:“街上都在说。”
游刃又问:“街上的人怎么会知道朝廷公文?”
“我也不知道。”
云娘摇了摇头:“昨日有人说太子明明收到信,却故意没有派人。后来又有人说,太子根本没有收到,是送信的人送错了。”
“还有人说,县令原本不该抓人,是京城的公文送晚了。他们说得乱七八糟,我也听不明白。”
她说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所以我才问游大人。”
这番解释看起来没有破绽。
转运县已经见血,太子又因为警讯之事被皇帝收走权力。如今京城的茶楼酒肆里,确实到处都有人议论。
云娘从药商口中听到几句,并不奇怪。
可游刃仍旧没有完全移开目光:“你很关心那封公文?”
云娘回答得十分平静:“因为死了人总要知道是谁害死的。”
游刃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原以为云娘会像从前一样,在察觉到他的怀疑以后立刻后退。
会装作害怕,会转移话题,或者用一句自己什么都不懂,将刚才的问题轻轻放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
她仍旧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答案。
云娘确实不知道整场奏折局的全貌。
她不知道游刃曾经答应纪阙,将送往东宫的案卷压上一夜。
更不知道皇后如何替换附件,又如何扣下地方回文。
她只从药商与街上的传言中听出了一个大概。
可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像朝堂上说的那样,只是太子办事迟缓。
所以她故意问了出来。
游刃若是毫不知情,自然不会在意她提起一封被扣的公文。
若他知道,甚至参与过其中一部分,这句话便一定会让他有所反应。
如今,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游刃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我会查。”
云娘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继续追问。游刃看着她重新低下头,将剩下的几根药材放进竹筐。
那双手仍旧带着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薄茧。
看起来与定村那个只知道采药、换钱和过日子的云娘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方才的问题,却不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女子能够问出来的。
“我离京以后,院外会再加两个人。”游刃忽然说道。
云娘动作微顿:“为什么?”
“近日京中不太平。”
游刃语气平淡:“他们只负责保护你,不会干涉院里的事情。”
云娘抬起头:“若我想出门呢?”
“让人跟着。”
“我若不想让人跟呢?”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游刃的下颌微微绷紧。
可最终,他并没有说出那句不允许:“等我回来再说。”
云娘看着他:“游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游刃说道:“若事情顺利,十余日便能回京。”
他说完,像是仍旧不放心,又看向铃兰:“夜里关好院门。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不许从后门进入。”
铃兰低声应道:“是。”
云娘没有接话。
游刃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门前时,云娘忽然叫住:“游大人。”
游刃回过头。
云娘仍旧站在廊下:“那些人若真的只是被逼着去了粮仓,能不能别都杀了?”
游刃没有立刻回答。
皇帝交给他的密旨仍放在贴身的衣襟里。
那上面清楚写着,必要时可以扩大追捕,所有口供与首犯都要押回京城。
许久之后,他才说道:“等我查清楚。”
……
游刃离开不久,东珠便到了石榴院。
她带来了东宫新做的几样点心、两匹御寒的绸缎,还有纪永祚的一句话。
“殿下说,近来京中风声不好。”
东珠将东西放下,语气恭敬:“石榴院虽然有人保护,到底在宫外。殿下问姑娘,愿不愿意回东宫住几日。”
“若姑娘愿意,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云娘看向那几只刚刚摆上桌面的食盒。
最上面的一层,装着她喜欢的糖蒸酥酪。
纪永祚知道她喜欢什么。
也知道该如何让一句命令看起来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他没有直接让人将她带回东宫。
只是提前备好马车,又将东西送到她面前,温温和和地问她愿不愿意回去。
可东珠既然亲自来了,便说明纪永祚确实希望她回去。
“我不回。”云娘回答得很快。
东珠微微一怔:“姑娘可是担心宫中有人为难您?”
“不是。”
云娘摇了摇头:“东宫现在已经够忙了。阿祚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又要查那么多东西,我回去以后,他还要分心照顾我。我在这里住得很好。等他的事情忙完,我再去看他。”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体贴。
东珠没有办法反驳:“奴婢会将姑娘的话原样带给殿下。”
云娘点了点头。
她目送东珠将食盒一层层摆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东珠。”
“姑娘有何吩咐?”
“阿祚是不是在查送信的人?”
东珠神色微变:“姑娘从哪里听说的?”
“街上都在议论。”
云娘仍旧用了与方才相同的解释:“有人说东宫收到了信,也有人说信送错了。我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