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族谱,没有可以追溯的父母,也没有离开定村太久的记录。
后来,她在山中救下失忆的纪永祚,又与太子以夫妻身份生活了一段时日。
游刃将她带进京城以后,把她安置在自己的石榴院中。
此前皇帝并不认为这其中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他更倾向于相信,游刃确实对一个乡野女子动了私情。
正因为动了私情,才会一反常态地将人藏进自己的院子,又亲自替她遮掩来历。
一个向来无欲无求的人忽然有了欲望,并不可怕。
有了欲望,便有了可以控制的地方。
皇帝甚至因此对游刃更加放心。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见了这把刀唯一的软肋。
可如今再看,或许游刃确实动了私情,却也正因为这份私情,低估了那个女人身边的人。
没过多久,云娘与石榴院的密档被全部送到御案上。
皇帝将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左边是定村孤女的身世,右边是石榴院这些时日的往来。
大部分记录都没有问题。
送药材的商户、负责采买的仆从,以及东宫、三皇子府派去送东西的人,都有清楚的来历。
皇帝没有立刻从中看出任何能够坐实云娘身份的证据。
可他并不着急。
真正藏得深的人,本就不会因为一张药方便彻底暴露。
“继续查。”
皇帝合上卷宗:“不要惊动石榴院。也不要让游刃知道,朕在查那个女子。”
大内总管低声应道:“是。”
……
与此同时,皇后安插在兵部的八名官员,余案仍在继续复核。
纪永祚虽然已经被暂时收走了换防核准权,八人的官印、账册与往来记录却全部留了下来。
皇帝将这些东西交给另一批查办官员,从头到尾重新核验。
查到第四日,一名官员从厚厚的账目中发现了一笔长期供给。
这笔钱并不来自裴氏,也没有经过皇后惯用的几家商号,而是万家。
每隔三个月,便会有一批炭、粮食与伤药,通过城西一家车行,送往京郊的一处小庄。
数量不大。
若只看单次往来,与寻常私产供给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项供给已经持续了三年。
风雪无阻,从未中断。
皇帝认识万相林太多年了。
那是一个从旧朝走到今日,依旧能够稳稳坐在太尉之位上的人。二十多年来,无论朝中经历多少次清洗,万相林都没有被牵连进去。
他不结党,不贪财,不替人求官。军中的旧部来往也从不避讳,送了谁银子,救过谁的家眷,全都有账可查。
皇帝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万以贞近来在做什么?”
内侍早有准备,立即回答:“仍旧是往日的样子。白日里不是与人饮酒,就是去马场跑马。前两日还因为争一匹马,与承恩公府的公子起了冲突。”
“为了什么马?”
“听说是一匹西域来的枣红马。万公子先看上了,承恩公府的人要加价抢走,万公子便当众将人骂了一顿。”
皇帝似乎觉得有趣:“他骂了什么?”
内侍低下头,不敢照原话复述,只含糊道:“说对方……人长得不怎么样,眼光也不怎么样,靠着家里的银子糟蹋好东西。”
皇帝笑了一声:“倒还是那副样子。”
万以贞在京中一向声名不佳。
不爱读书,不求上进,整日不是饮酒跑马,就是与那些公子哥闹事。万相林为此没少在朝中被人笑话,说他一世英名,却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
可皇帝记得,那孩子幼时并不是这样。
万以贞十二岁便能开两石弓,十三岁跟随父亲入营,兵书也读得不差。后来却像是忽然厌倦了一切,再不肯在军中展露半点锋芒。
若那份吊儿郎当是真的,自然无妨。
若是假的……
皇帝伸出手,将引梦香的残方推到换防名册旁边。
……
庄上的人被盘问以后,消息很快传到了万相林耳中。
万相林没有召集人手,也没有连夜转移家眷。
他仍旧像往常一样,在太尉府中处理军务,按时入宫,按时回府。
甚至连每日用膳与饮茶的时辰都没有改变。
万以贞站在书房里,脸上已经没有在外面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父亲,那处庄子不能再用了。”
“已经停了。”
万相林低头翻阅军报,语气没有半分慌乱:“三日前没有收到约定的回信,那里的人便会按照原先定好的规矩停止一切活动。”
万以贞点了点头,又问:“账目怎么办?”
“让他们查。”
万相林说道:“旧庄这些年卖过多少粮,买过多少马料,给过哪些伙计工钱,账上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些生意是真的,银子也是真的。查到最后,最多只能证明万家有一处经营多年的庄子。”
他从前朝宫变开始,便一直伪装到今日。
十八年间,他不会将任何重要的暗线,建立在一份经不起查验的假账上。
只是在这些真实生意之中,偶尔夹着一两句旁人听不懂的话,或者多出一辆原本便该上路的货车。
只要接头停止,剩下的所有东西都可以摆在阳光下任人查验。
“父亲要不要暂时离京?”万以贞问。
“离京?”
万相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名手握兵权的太尉,在名下庄子刚被盘问以后突然离开京城,你是怕皇帝找不到怀疑万家的理由?”
万以贞神色一紧:“是我心急了。”
“你不是心急。”
万相林淡淡说道:“你是担心那处庄子会牵连殿下。”
万以贞没有否认。
万相林重新低下头:“所以我更不能走。我在朝中受皇帝信任多年。只要我仍旧照常入宫、照常核议军务,皇帝便不会立刻认定万家谋反。这一处风险,必须压在寻常家业与私账之内。若连我都先乱了,才是真正将殿下送到皇帝眼前。”
万以贞低下头:“儿子明白。”
“告诉殿下,不必为了这一处地方改变全部安排。”
万相林翻过一页军报:“皇帝能查到茶棚,说明他已经起疑。可他没有抓人,便说明手里仍旧没有实证。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替他将缺少的证据送上门。”
……
皇帝确实没有因为一间茶棚,便直接认定万相林与前朝有关。
他只是让人将与万相林有旧的官员重新列出。
名单很长。
万相林掌兵多年,提拔过的武将、救过的下属,以及曾与他一同出征的人,不计其数。
若仅仅因为受过万家的恩惠便算作同党,京中至少有数百名官员都要被抓起来。
皇帝只从中挑出了负责宫门值守的人。
查到最后,一名负责西侧宫门的值守官进入了他的视线。
此人没有接受过万相林的直接举荐。
但七年前,他的父亲曾经卷入一桩军械失窃案。
当时所有证据都指向其父。
是万相林在复核军械数目时发现账目有误,查出了真正的盗卖之人,才保住了他父亲的性命。
这是一份真实的恩情,却不能证明那名值守官会因此替万家打开宫门。
皇帝将他的名字与茶棚记录并排放在御案上。
一边,是万家旧庄外可能存在的接头点。
另一边,是一名曾经受过万家恩惠的宫门值守。
两条线都不完整。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万相林谋反。
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在换防将近的时候,便构成了一个值得皇帝亲自设局确认的可能。
“春日宴准备得如何了?”皇帝忽然问。
大内总管立刻回答:“礼部已经拟好章程。只是转运县刚刚出了乱子,朝中有人担心此时设宴,会引起非议。”
“正因为出了乱子,才更应该办。”
皇帝靠在御座上,语气随意:“京畿不过聚了几百名流民,游刃已经奉旨前去处置。若朝廷因为这点小事便取消宫宴,反倒像是天下已经乱了。”
“传旨礼部。七日以后设春日宴,庆贺太子病愈,也庆贺京郊换防顺利。”
他要让百官亲眼看见,转运县的乱子并未动摇京城分毫。
也要让藏在暗处的人相信,皇帝仍旧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完成换防。
大内总管低声问道:“受邀之人可有增减?”
“太子、三皇子及朝中重臣照常入宴。”
皇帝说道:“功臣子弟也都叫来。万相林的儿子万以贞,虽然平日里不务正业,到底是太尉府的独子,不能漏了。还有那个定村来的女子。”
大内总管心头微动:“陛下说的是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