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让手下暗卫去伪造私印并做旧所需的时间。
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信物我并未放在身上,明日再拿来给刘公子。”
说罢,游刃便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哎!等等!”
刘白一听游刃又要走,而且还要等到明天,心里那股被抛下的恐惧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游刃玄色长袍的衣袖。
刘白颓废的脸上满是对死亡和未知的恐惧:“我跟你一起去!”
游刃的脚步顿住。
他低下头,目光冷冷地落在那只抓在自己衣袖上、指甲缝里还带着些许污泥的手上。
几乎是一瞬间,游刃那两道极其好看的剑眉便死死地蹙在了一起。
刘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唐突了。
他像是触电一般,连忙松开了手,往后缩了缩。
“我、我有些急了,不是故意如此的……”
刘白他看着游刃那张冷得能刮下霜的脸,脑子一抽,直接搬出了自以为最好用的挡箭牌:
“表哥,我知道我就这么冒昧地跟着你回家,确实有些唐突。但凭我跟云娘自小青梅竹马的关系,她肯定会理解我的!”
游刃缓缓转过头,视线死死地盯在刘白的脸上。
如果说刚才游刃只是觉得刘白是个可以利用的蠢货,那么现在,他看着刘白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看一具尸体了。
可偏偏刘白毫无眼力见,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往下说。
他叹了口气,一副可怜巴巴又理所当然的模样:“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院子里,实在是太害怕了。我不知道那些杀我爷爷的人,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我想着这次跟你回云娘那里,再问问她能不能在家里给我腾个地方出来。这几日我想跟你们住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若是在京城, 单凭刘白那句不知死活的“腾个地方”,他此刻的脑袋就已经挂在地牢的刑架上了。
游刃负在身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克制与隐忍, 才将那股欲将刘白就地正法的冲动强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睨了那蠢货一眼, 用几句不轻不重的客套话和保证将人安抚住,又答应会派一个人过来陪着他刘白的神情才有所缓和。
等游刃终于走出那条逼仄的巷子时,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晌午的余温尚未散尽,明晃晃的日头照在人身上,竟透出一股燥人的滚烫。
游刃大步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劲风。
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这一路上, 他抬头判断天色时辰的频率竟出奇的频繁,脚下的步履也比平日里急促了许多。
紧赶慢赶, 等到家终究还是过了午时。
游刃遥遥望见了那扇紧闭的院门, 急促的脚步不知为何微微一顿。
他站在原地平复了片刻呼吸,这才重新抬起脚走了过去。
他微微垂着头, 伸手推开那扇粗糙的木门。
跨进院子时,游刃的视线低垂着, 入目皆是脚底灰蒙蒙的土路和几块随意铺就的青石砖, 透着一股乡野特有的清冷与破败。
“相公。”
一道温软清脆的嗓音, 倏地驱散了满院的沉寂。
游刃身形一怔,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正屋的门大敞着, 明亮的天光倾泻而入。
云娘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后,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见他推门进来,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地冲他抿嘴一笑。
在这灰扑扑的农家小院里,那一幕画面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明朗干净。
云娘见他站在院子里发愣, 便站起身迎了两步,柔声开口道:“你回来的正好。方才眼看着过了饭点你还没回,我就让他们把这些菜又端去灶上热了一遍,现在吃着刚刚好,一点都没凉。”
游刃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大步跨过门槛,深邃的目光紧紧锁在云娘的脸上,开口问道:“已过午时,你竟尚未用膳?”
云娘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不减:“我自然是要等着跟相公一起吃的。”
游刃闻言,想起云娘今早还未用过早膳,语气忍不住紧绷了几分却又透着别扭的关切:“娘子晨起便未进食,一直空腹至此,难道不觉得饿吗?”
云娘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饿自然是有些饿的,但我方才实在饿得慌时,去灶房抓了一把花生吃了,算是垫补了一下肚子,现在倒也还好。”
“既已备好饭菜,又觉腹中饥饿,”游刃看着她那张没有一丝委屈的脸,开口问她,“为何不先自行用膳,偏要这般苦等?”
云娘听到这个问题觉得十分奇怪。
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游刃冷峻的脸庞,理直气壮又再自然不过地说:“饭菜自然是要等着一家人一起吃才香。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坐在这一大桌子菜面前扒饭,有什么意思?”
一家人。
这几个字如同轻柔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了游刃那颗被权谋和杀戮包裹得密不透风的心上。
云娘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暗流涌动。
她转身去一旁的木盆里绞了块温热的帕子递给游刃净手,又十分自然贴心地替他布置好碗筷,像只轻快的小雀儿般张罗着:
“相公,你快尝尝这道野葱炒鸡蛋。这是我方才闲着无聊出门透气时,偶然瞧见咱们家院墙外头那片荒地里,长了一小片野葱。
那葱叶绿油油的,长得可好了,我就顺手拔了一把回来,配着早上刚摸的鸡蛋炒了,可香了。”
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声音温润,带着鲜活的烟火气。
游刃坐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双玉筷,静静地看着桌子正中央那盘黄澄澄、绿油油的炒鸡蛋。
活了二十余载,身居内阁首辅之位,他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听过无数阿谀奉承。
但在他那座冰冷华丽的首辅府邸里,从未有人这般等过他用膳,也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样鲜活琐碎的日常。
这种感觉极其陌生,陌生得让他在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这钟可以称之为“家”的感觉。
游刃就这么捏着筷子,目光沉沉地看着云娘,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直到云娘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伸出白净的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才将他从那种奇异的失神中拉扯出来。
“相公?”云娘看着他迟迟不下筷子,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你是不喜欢吃葱吗?”
游刃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
云娘歪了歪脑袋,眼神更加迷茫了。
她实在搞不懂相公不说话只摇是什么意思头,他的意思到底是“不喜欢”,还是“不是不喜欢”?
游刃看向盘中对他有些陌生的绿色野葱。
游刃平日里是极度克制的,像葱蒜这类气味辛烈冲鼻的浊物,身为首辅的他向来是碰都不碰。
但此刻,看着云娘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竟鬼使神差地伸出筷子,在那盘菜里夹了一块夹杂着不少野葱段的鸡蛋,送入了自己的碗里,然后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云娘见他肯吃,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弯起眼睛凑上前问:“我怕盖了鸡蛋的鲜味,只放了一点点粗盐。好吃吗?”
对于口轻挑剔、从来不碰辛辣之物平日里喝鸡汤都嫌油的游刃来说,那野葱的味道实在是太过生猛爆裂了。
刚一咀嚼,一股极具侵略性的辛辣和冲鼻的葱味,便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从他的口腔直冲鼻腔。
那股子烈劲儿直窜脑门,激得他呼吸猛地一滞。
几乎是瞬间,那双向来深不见底、令人胆寒的黑眸里,便不受控制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的水汽。
他的眼尾甚至隐隐泛起了一丝微红。
云娘正站在桌边,而游刃端坐在长凳上。
他微微仰起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水光看向云娘,强忍着鼻腔里的酸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音里闷闷地发出一个字:“嗯。”
云娘低头看着他。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此刻因为一根野葱,眼底竟泛着水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隐忍与狼狈。
……
云娘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此刻的相公,身上那股吓人的寒气散了个干净,甚至诡异地……透出了一丝可爱?
云娘见他将那块夹着野葱的鸡蛋咽了下去,见他喜欢吃,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
她兴冲冲地像是献宝一般,语气轻快地开了口:“相公若是喜欢吃,我今日在荒地里采了足足一满筐呢!都好好地收在厨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