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刃看着刘白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此行必须带走刘白,这棋局还没下完。
“好。”游刃妥协了,声音冷得出冰,“都退下。我亲自带你。”
他示意众人退到门外,准备带着刘白和云娘出门。可还没走两步,刘白又疯了。
他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死死盯着正要跨出门槛的云娘,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她不能走……她也不能走!”
“刘白,你这是怎么了?”云娘蹙起眉,她被刘白这副疯癫模样磨得也没了耐性。
“你走了鬼就会跟着游刃!你们是一家人,你们的气连在一起!”刘白大叫着,眼神里全是荒谬的逻辑,“你要留在这里,守着这村子!你留着,鬼才不会跟上来!”
他死活不让云娘靠近马车,甚至试图去抓云娘的头发。
游刃一把将云娘护在怀里,旁边的侍从伸手将刘白隔开,可刘白却顺势倒地打滚,口吐白沫,嘴里还在疯狂念叨着那个大师走之前念叨的口令。
院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风卷起车帘,发出沉闷的响声。
游刃知道,刘白这种状态,若是强行把云娘都带走,刘白很可能会在中途自裁或者彻底疯死。
而要等他再次松口愿意挪地方,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京城那边的消息催得紧,他没时间了。
游刃紧握着云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转过头,看着云娘,那张向来冷硬如面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挣扎。
“云娘,你留在这儿。”
云娘怔住了。
她看着游刃,那种似曾相识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又是这样吗?”云娘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游刃的心里,“又要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等?”
游刃的心脏离奇地攥缩了一下,那种痛楚陌生而尖锐,让他握着云娘手腕的力量都颤了颤。
他盯着她,看着她那双总是清澈、此刻却透着落寞的眼睛,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他猛地伸手,将云娘带进屋子,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的光线暗淡,游刃神色凝重地按住云娘的肩膀,他知道她有辨不清人脸的毛病,怕她在那刘白口中“有鬼”的定村里,再把旁人错认成了他。
“听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得如同某种重诺,“过了十五我便回。这段日子,我会留下最精锐的人手护着这院子。”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得可怕,破天荒地交代道:“记住,无论谁来,无论他长得和我有多像,只要不是在十五之后,只要没有我的手谕,谁都不是我。切记。”
云娘看着他如此严肃的模样,心里虽酸涩,却还是乖觉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守着家。”
游刃看着她,最后狠狠地将她按进怀里,鼻翼间尽是她身上那股子草木香,片刻后,他决然转身,带着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的刘白,消失在了渐深的暮色中。
……
第二天,云娘起得比往常都晚。
院子里还是那些侍女,动作依旧利索,甚至连打水的频率都没变。
可云娘走在院子里,只觉得这翻新过的北屋冷得像冰窖,那些青衣丫鬟像是一尊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上午,手里拿着那支游刃教她握过的笔,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天边,一只羽翼绚烂、身形少见的蓝翎鸟扑棱棱飞过。
那是云娘在山里从未见过的品种。它的叫声清脆婉转,像是某种指引。
云娘站起身,视线跟随着那抹蓝色。
片刻后,她像是回过神,知会了侍女一声便出了门。
她循着鸟鸣声,一路走到了定村后山那条最偏僻的溪水旁。
溪水潺潺,那只蓝翎鸟正停在岸边的碎石上低头饮水。
云娘放慢呼吸,正想悄悄走近,余光却猛地捕捉到了一抹极不和谐的颜色。
在大溪边的一块巨石后,横躺着一个人。
云娘心头猛跳,快步绕过巨石。
那人趴在地上,半个身子泡在冰凉的溪水里,头顶撞在了石角上,鲜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糊住了大半张脸。
云娘蹲下身,视线落在他的衣裳上。
月白色的锦缎,领口压着银色的云纹——那是游刃走之前,在书房里教她写字时穿的那件家常袍子。
只是此刻,那昂贵的料子被山石划得稀烂,满是泥污。
“相公?!”
云娘大惊失色,颤抖着手去推他。
那人纹丝不动,云娘忍着恐惧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在搏动。
她顾不得许多,咬紧牙关,拼了命地将男人从水里拽出来,像往常背柴火那样,费力地将沉重的男人挪到了背上。
男人很重,云娘每走一步都要深陷进泥里。等她一路磕磕绊绊回到小院门前时,天已经快要黑了。
侍女们守在门口,见云娘满身血污地背着个男人回来,领头的侍女警惕地一步跨出,快步走到云娘身旁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刃。
“夫人?”
“快、快搭把手!”云娘嗓子都哑了,急得眼眶发红,“是相公,相公受伤了!他在后山溪边晕过去了!”
侍女们闻言,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她们非常清楚自家大人明明是昨日带着刘白往京城方向去了,绝不可能满头是血地出现在后山。
“夫人请冷静,大人不在此处。”侍女安抚着云娘,示意她放下背上的人,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要杀人的冷意。
然而,当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接过那个男人,将他从云娘背上托下来,借着灯影看清那张满是血污却熟悉到令人战栗的脸孔时那两个向来淡定稳重的侍女,脸在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们的瞳孔剧烈收缩,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罕见地露出了见鬼般的震惊神色。
“这……”
两人对视一眼,声音都在发颤,甚至不敢再去扶那男人。
直到第三天那男人才悠悠转醒。
云娘这三天几乎没合眼,她用山上最灵的止血药敷在那伤口上,还熬了许多补身子的汤药。
见男人睁眼,她紧张兮兮地凑过去,脸上的担忧不作伪:“你醒了?哪里还疼吗?”
床上的男人却露出了极其茫然的神色。
他环顾了一下这雅致却陌生的北屋,又看向近在咫尺的云娘,那双原本应该深邃得像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如孩子般的疑惑和陌生。
“这是哪儿?”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停在云娘脸上,“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三房出现!
第48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了。
云娘看着靠坐在床头、头上缠着厚厚白布的男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她紧紧握住了男人放在锦被外的手。那只手依旧宽大、骨节分明,带着熟悉的薄茧,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 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陌生。
“相公……”云娘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眼眶瞬间红了, 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你、你不认识我了?”
男人由着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并没有抽出。
他微微皱起那两道好看的眉,那双在云娘记忆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竟像是一汪未曾被世俗搅动过的春水, 清澈、茫然,甚至带着一丝纯粹的探究。
“相公?”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因为初醒而带着些许沙哑。
他微微侧过头, 目光在云娘那张写满焦急与无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你……是我的娘子?”
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拼命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是云娘啊, 我们拜过天地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 云娘转过身, 伸手指着一直候在门外和屋角的那几个面容清秀举止极有规矩的侍女说:“你若是不信,你可以问她们。她们都是你这次回村时, 亲自买回来留在家里伺候的侍女,她们都知道的。”
男人的视线顺着云娘手指的方向,缓缓落在了那几个侍女的身上。
被他那清冷平淡的目光一扫,那几个脸上没什么情绪起伏的侍女,瞬间浑身一僵。
她们的脸色在霎时间变得煞白, 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足以惊天动地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种想要极力否认,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死死压制着不敢开口的感觉,让这几个侍女最终选择了最保险的做法。
她们齐刷刷地垂下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伏得极低,一言不发。
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像是一种默认。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们的样子,并没有发怒。
他微微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