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盲,相公换了三个都没发现_岩一山【完结】(71)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两个字极轻,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柳阙的脸上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罕见的僵硬。

  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眼前这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脸上。

  周遭的风声,院落里侍女们的呼吸声, 甚至连风吹树叶偶尔落下的细微声响, 都在柳阙的耳边尽数远去。

  他的脑海中,正掀起一阵足以摧毁理智的惊涛骇浪。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柳阙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手, 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眼前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殿下,应该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是一具腐烂的尸骨了!

  那场滴水不漏的暗杀,是他亲自筹谋的。

  从收买东宫最不起眼的奉茶太监,到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将那无色无味的奇毒下进纪永祚的茶盏里, 每一步他都算得精妙绝伦。

  他甚至亲眼看着纪永祚在秋猎的营帐中呕出黑血,亲眼看着自己安排的死士将其伪装成跌落万丈悬崖的假象。

  父皇震怒, 彻查朝野, 却连他柳阙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查到。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死于意外,他甚至在父皇面前流下了最悲痛欲绝的眼泪, 做足了一个痛失手足的好哥哥的戏码。

  可现在,这个本该尸骨无存的人, 不仅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甚至还面色红润气息沉稳地挡在他的女人面前, 叫他的女人“娘子”?!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更令人胆寒的事情吗?

  柳阙的呼吸在胸腔里凝滞。

  他死死盯着纪永祚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清正的眼眸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这是他设下的局?

  是他故意诈死, 然后隐姓埋名潜伏在定村,就是为了等自己自投罗网?

  ……不。

  柳阙极快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纪永祚的眼神太干净了。

  那是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没有东宫储君的威严,也没有死里逃生的怨毒和算计。

  此刻的纪永祚,看着他的眼神, 完全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擅闯民宅的陌生人。

  纪永祚见来人死死盯着自己,清俊的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疑惑:“黄兄?”

  他微微侧首,温声问道:“这位公子,我们可是相识?”

  我们可是相识?

  这六个字一出,柳阙那剧烈跳动的心脏猛地一顿,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眼底疯狂交织。

  失忆了?

  他竟然失忆了。

  柳阙那颗常年浸泡在阴谋诡计里的心,在经历了极度的震骇之后,迅速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静与算计。

  毒药没能要了纪永祚的命,悬崖也没能摔碎他的骨头,却抹去了他的记忆。

  而在柳阙头脑风暴之际,被纪永祚护在身后的云娘,此刻也是一头雾水,整个人彻底迷糊了。

  她站在门槛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针线笸箩。

  她那双眼睛此刻正带着深深的茫然,在面前这两个身形相仿的男人身上来回游移。

  在她的眼里,挡在她身前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说话温文尔雅,是这大半个月来与她朝夕相处,甚至已经互通了心意的“阿祚相公”。

  而站在对面,那个穿着紫色锦袍面色苍白却气势迫人的男人……

  虽然云娘看不清他的五官,但那种独特的气息,那声带着几分病态的“娘子”,却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脑海中深藏的记忆。

  那是她当初在路边捡回来的、拜过天地的、消失了大半年的相公的体态和声音。

  云娘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两个人都叫她娘子,两个人的身形轮廓在她的视线里奇异地重叠又残忍地割裂。

  云娘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微微张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攥紧了衣角,仿佛一个被卷入莫名旋涡的局外人。

  相较于柳阙内心的惊涛骇浪和云娘的满腹疑团,纪永祚的心思就纯粹得多。

  见对面的紫衣公子久久不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幽深难测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纪永祚并未动怒,只是耐心地再次温和地问了一遍:“公子?你方才唤我,可是认得在下?”

  柳阙终于从那深不见底的思绪泥沼中抽离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阴鸷、杀意、惊骇,在一瞬间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假面,残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不可置信”。

  “我自然认得。”柳阙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甚至极其逼真地往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锁住纪永祚,“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必须要弄清楚,纪永祚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跟云娘扯上关系的。

  若是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他现在就必须按捺住杀心;若这不是巧合……

  然而,柳阙试探的话音未落,一道冷硬干脆的女声突然从院子里插了进来,硬生生斩断了他的话头。

  “殿下。”

  松雪不知何时已经跨上了台阶。

  她没有再隐瞒身份,而是直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头颅低垂,声音响亮而镇定:“奴婢游首辅府的侍女松雪,叩见三殿下!”

  这石破天惊的一声“三殿下”,不仅让纪永祚微微蹙起了眉,更让柳阙的眼神瞬间冷若冰霜。

  柳阙没有看跪在地上的松雪,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纪永祚的脸。

  他看到纪永祚在听到“三殿下”三个字时,眼中只有纯粹的困惑,没有半分伪装的惊慌。

  柳阙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松雪,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带一丝温度的上位者威压:“游刃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松雪顶着柳阙那犹如实质的杀意,硬着头皮却条理清晰地禀报道:“回三殿下的话。数天前,这位公子不慎在溪边撞破了头,身负重伤,且失去了记忆。幸得夫……云姑娘心善,将公子救起并收留。”

  说到这里,松雪顿了顿,抬起头,迎上了柳阙冰冷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大人有事外出,所以奴婢将此事千里传信回了京,现在想来那封信已经到了游府。”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阙的眉眼骤然收紧。

  游刃知道了。

  游刃这个父皇面前最凶狠、最忠诚的恶犬知道了。

  柳阙的头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无数条计谋和后果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推演。

  如果只是刚发现纪永祚,他大可以现在就拔剑,将这院子里的人全部杀光,然后再放一把火烧个干净。

  可是,游刃知道了就意味着父皇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如果这个时候,纪永祚死在了这个院子里,而他恰好出现在这里……

  不仅多年的隐忍和筹谋会毁于一旦,他还会彻底背上谋杀储君的死罪!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现在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只要纪永祚还活着,只要他回到京城恢复记忆,肯定会彻查此事。

  这简直是一个避无可避的死局!

  柳阙的目光缓缓从松雪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纪永祚的身上。

  看着纪永祚那张温雅清贵的脸,看着他下意识护着云娘的动作,柳阙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名状的不甘。

  他还不能发作。

  不仅不能发作,他还得把这场戏,演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

  柳阙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阴霾、杀意和嫉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激动,以及一抹身为臣弟的恭敬与悲切。

  他突然往后退了一大步,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撩那名贵的紫色衣摆,对着纪永祚,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弟纪阙,叩见太子殿下!”

  柳阙的声音清朗而悲怆,在这农家小院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真挚:“皇兄!臣弟找您找得好苦啊!”

  这一拜,把院子里的侍女都拜得低下了头,也把纪永祚彻底拜愣住了。

  纪永祚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又觉得这称呼太过沉重。他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臣弟”的男子:“……你叫我什么?太子?皇兄?”

  “正是。”柳阙直起身,眼眶微红,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数月前,皇兄在外出巡游时,不幸遭遇反贼余孽暗算,跌落悬崖,下落不明。父皇悲痛欲绝,龙体违和。

  臣弟日夜忧心,奉父皇密旨,带人暗中踏遍了大半个江山,只为寻得皇兄下落。皇天不负有心人,竟让臣弟在这偏僻之隅,见到了安然无恙的皇兄!”

  柳阙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突然出现,归结为了“奉旨寻找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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