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丝被变成破旧潮湿的薄被, 随着章叙撑起骨瘦嶙峋的身体时向下滑, 露出泛黄发黑的棉絮。
章叙捂着心口通过狭小的窗户向外望,妻子最喜欢的花园消失不见, 轰隆隆惊醒他的是轻轨驶过的声音。
这个房间大概有二十平米, 他大概身处在三四楼左右。
脑海里多出来一段记忆告诉他, 伊亿宁已经成功改变必死结局, 又残忍地宣告章叙这失败的一生都和天才青年画家伊亿宁没有半点交集。
章柠栀银铃般喊‘爸爸’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当他试图伸手去抓, 却只剩一缕空气。
两人处在两条平行线上,永远无法相交。
全部记忆都在未和伊亿宁联系到的这段时间里恢复, 章叙的思绪回到20年前, 那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卧底行动——
22岁这年,大学刚刚毕业的章叙来到安城电视台实习。
在学校里履历优秀的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么普通,只能做打印和跑腿的工作, 随便碰到一个人都是哥,都是姐,都是总。
一次给《普法故事》工作组送文件时,恰好赶上节目正在直播。
作为电视台收视率位居前三的节目, 演播间也比其他节目更大。
在直播开始前,有四、五十个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忙碌中有序。
再往后台看,还有几十人戴着耳麦等待直播开始。
当时的《普法故事》主持人何陆,穿着整齐的深蓝色西装,坐在直播桌前,3个化妆师帮他整理头发。
何陆手里拿着新闻稿,神色微凝。
倒计时10个数后,吵嚷的直播现场瞬间安静,何陆抬起头,抛掉一切情绪,用标准的播音腔和淡然的微笑面对镜头。
“欢迎收看本期《普法故事》,我是主持人何陆,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
当晚,章叙站在镜子前,穿着刚买来的廉价西装,对镜重复这句话,把名字改成了自己。
仅仅听过一遍的稿子,在他脑海里倒背如流。
他反复查看手机里的录像,确认自己字正腔圆,也确认自己如果坐在那里,未必会比何陆差。
这不是自傲自负,而是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夸奖中长大。
逢年过节家里亲戚问到成绩时,总会称赞他是全家最聪明的孩子。
老师也最看好他,说他是标准的三庭五眼,气质正统,肩宽腰窄,长得也是最适合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国泰民安脸。
可眼下,他却只能做打杂的工作。
没有人故意欺负他,只是优秀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一个机会。
带着遗憾游走在电视台的每寸地板上,终于在某天,章叙幸运地等到了这个机会。
《午夜新闻》收视率不高,所以台里打算把这档节目给新人实践。
虽说不是在黄金时段播出,但对于章叙来说,绝对是一块肥肉。
三十几个实习生,每人播一期。
章叙很幸运地被抽中第一期。
节目结束后,吴征业导演满意地点头:“新人表现得很好,继续努力。”
这次临危不惧,让章叙成功从跑腿打杂的实习生变成了能出现场的小记者。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在电视里露几秒钟脸的镜头剪辑保存下来,复盘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是不是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父母也欣喜地把儿子的照片展示出来,对着亲戚邻居笑说:“章叙上电视了!成记者了!”
爸妈越是这样,章叙的心就越急,急不可耐地往上爬。
某次出坍塌现场,摄影师不肯去危楼内,章叙就一个人抱着摄影机,自己拍摄自己。
为电视台争取到了唯一一个危楼内部的镜头,登上热搜,浏览量破了百万。
经过这件事,章叙不仅被电视台高层领导表扬,他的名字也被台里大部分人知道了。
某次帮吴征业整理电子邮件,他发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安城际遇街最里面的真信木头厂虐待残疾人和智力不足的人。】
邮件不长,只一味地求救,并且强调所有人被虐待,吃不饱睡不好,只干活却拿不到钱。
章叙立马把邮件拿给吴征业看,吴征业看过后嗤笑一声:“这种邮件一个月能有一百封,你看这错字连篇就知道都是小孩发的,报警都解决不了,删了拉黑就行。”
但章叙却不这么认为。
举报信上虽然错字连篇,语句不通,标点符号用的也不精准,却能从字里行间看出焦急情绪。
“我怀疑,是举报人在情急之下写出来的,”章叙猜测,“举报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到手机,之所以错字连篇,语句不通是因为他没有时间更改。”
吴征业反问:“如果这是一封求救信,那他为什么不写清楚自己的名字?”
“怕被木头厂的老板发现?”章叙猜测,“万一被发现了,他一定会挨打。”
吴征业挥挥手:“绝不可能,那个木头厂的老板叫白杨,你知不知道白杨是谁啊?回去搜搜吧!”
白杨,安城著名慈善家。
凭一己之力带动了安城经济,为数万人提供工作机会。
采访视频里,他勤俭朴素的形象,面带善意的微笑,举手投足间的亲民行为……无一不彰显着善良、优雅。
平日里最爱穿中山装、黑布鞋,布鞋要穿到不能再补才会换新,剪头发在附近开了30年的平房理发店,10元一次。
一年四季喝热水,保温杯外层已经上锈。
工厂所有角落都有监控,无论是记者还是买家,想去参观、亲自选材料随时都能走进去。
如果白杨这样的慈善家、企业家是坏人,那么‘善良’二字就要从所有人的字典里删除。
章叙灰头土脸走出办公室,他想给举报人回信,但对方邮件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都写着:【千万不要回信!!!千万不要回信!!!】
自此以后,每个晚上章叙都要打开这封邮件。
甚至已经记住了每一个错别字的位置,记住了那些连续的感叹号……
他辗转反侧,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白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心商人。
头顶有一张巨大的网,对于白杨来说是保护网,而对于邮件中的那些残疾工人来说,则是天罗地网。
真与假不能凭一封邮件,也不能凭他的猜测。
唯一的方法就是调查。
这天晚上,章叙心中燃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潜入木头厂。
当吴征业知道他的想法后,斥责他:“你疯了吗!好不容易在这批新记者里崭露头角,接下来只要老老实实跑几年现场,等经验累积足了,台里一定能给你一档节目!你的目标难道不是做主持人吗?”
章叙坚定道:“我想要类似《普法故事》的大节目。”
“那怎么可能!”吴征业毫不犹豫,“你一个新人又没有成绩……不对……老天啊!你该不会是想要用卧底这个成绩去抢《普法故事》吧?”
章叙反问:“如果我卧底成功了呢?”
“那台长都要下来给你敬酒啊!”吴征业说,“倒时候别说《普法故事》了,你要主持新闻联播和春晚他都去给你求!”
看着章叙坚定的面庞,吴征业终于意识到。
章叙虽然性格沉稳,但心比天高,他不甘心成为众多黄金里中规中矩那一块。
即使身在黄金堆里,他也要做最有光泽,最上面能被人一眼看到的那一块。
吴征业打开那封错字连篇的举报邮件,终于在三天后,对章叙说:“如果你真认为真信木头厂有问题,那么你就去暗访吧。”
章叙喜出望外,忙问:“您愿意帮我?”
“我不帮你谁帮你,你这孩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吴征业严肃道,“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白杨在安城市民以及政府的形象都是正直善良的,这种善良在老百姓心里根深蒂固。
所以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你卧底、暗访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暗示其他人,不能诋毁白杨。否则我也会被你连累,懂了吗!”
……
“那后来呢!”伊亿宁紧紧攥着电话,追问,“这不是和你之前的经历一样吗,你为什么会得肺癌?卧底失败了?为什么会失败?”
“没有失败,”章叙告诉她,“前两次我在木头厂卧底两个月,拍到了他们虐待工人的证据,然后和吴征业里应外合,成功逃离。可这一次,我的记忆告诉我,我被困在那个木头厂里,整整一年。”
章叙用力咳嗽了几声,有气无力道:“肺癌是因为长期吸入木屑造成的。”
“你居然吸了整整一年的木屑,”伊亿宁惋惜问道,“为什么这次时间这么久?我做的这些事都和你无关,不会改变你的生活轨迹,这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呀!”
她只是搞定了李武和王四,怎么可能会改变章叙卧底这条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