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看了很久,章叙嘴唇微张,攒了好久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混合着木屑和尘土,落在小丰掌心。
小丰嫌弃地撇嘴,可老板就在身边,老板不发话,他也不敢放手。
就在章叙感觉下巴已经失去直觉时,白杨终于开口。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口水不受控制往下掉,章叙含糊不清地回答:“赚钱……”
“赚钱干什么?”
“买房子,买车子。”
白杨问:“那为什么要来我这里捆木头?你这手艺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是,是的,我做得很好,我适合去赚大钱,”章叙眼睛发亮,说着伸出大拇指,认认真真开口,“我要升职!”
白杨冷笑一声,抬起腿。他的皮鞋上落了一层灰,先用鞋面在章叙的裤子上蹭了蹭,而后又沉声吩咐:“舔干净。”
小丰放开了章叙,嫌弃地甩甩手抹在他衣服上,一脚踢过去扬声吩咐:“舔!舔完了我们就放你一马。”
章叙垂眸,盯着白杨的皮鞋,瞳仁逐渐失去焦点。
自尊和理智激烈碰撞,身份一旦泄露,等待他的将会是灭顶之灾,这些人会把他撕成碎片。
况且作为一个傻子,怎么可以有自尊呢?
白杨晃了晃脚腕,小丰就厉声催促:“想活下去舔干净!”
悬在心脏上头那把尖刀不受控制地往下落,马上就要在他心口戳个血洞。
章叙吞了下口水,双手按着满是灰尘的地面向后挪:“我不要。”
白杨神色一凛,直言道:“你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章叙还不等做出反应,肚子就挨了重重一拳,剧痛和窒息感袭来。
他痛到弯下腰,被几个人按在地上,背部也被人用膝盖死死顶着。
小丰抓起他的头发,说:“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为了来给白总干活而装傻子。说吧,你是条子,还是狗仔?”
章叙痛到呼吸都不顺,眼前闪烁着黑色斑点,看不清白杨的神色。
他挣扎着歪着脑袋,争取说话的机会:“我不是傻子,这里的活很简单,傻子都能学会,我比他们做得都好,你凭什么打我?”
大家都在等候老板吩咐,只等着把章叙拖到众人面前活活打死,以此来警告那些试图逃跑的猪和狗。
却见白杨缓缓走到另外两人身边,语气悠闲地问:“你们说他是不是傻子?”
两个人对视片刻,统一点头:“不是!他一定是装的!”
“活儿干得这么漂亮怎么会是傻子,他比我们都聪明,一定是他要背叛您!”
白杨严肃的脸总算漏出一丝笑意,他重新把脚伸出来。
两个人丝毫没有犹豫,伸出舌头,舔干净上面最后一丝灰尘,然后抬起头,用期盼的目光看着白杨。
白杨平静地开口:
“我生在乡下,村里有个玩伴,他就是个傻子。但他聪明的很,会下地、会种苗,还会辨别种子,有时候村里的老人眼花了,看不出什么种子都要请教他。他种出来的玉米特别饱满,全村人都夸他是个天才!”
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白杨的话,趴在地上那两人听得更加认真。
白杨接着说:“可为什么他是傻子呢,因为他只会十以内加减法,你问他1加10等于几,他会坚定认真地告诉你:‘没有这道题!’,你要是敢反驳他,他就会如同黏在头发上的口香糖一样跟着你,一定要你亲口承认,这世界没有大于十的加减法才罢休。”
“村里人每次都很惋惜地说,真可惜啊,这孩子上学时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比白杨学习还好呢,都怪他爸妈,硬生生把孩子逼疯了。”
白杨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
有人捧场,有人心惊胆颤。
笑着笑着白杨突然收敛了情绪,一双眼睛变得阴沉。
“谁说傻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可不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傻子才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他们是最有底线,最有自尊的种类!”
说完,白杨指着章叙:“他一定是个偏执执拗,遇事只会钻牛角尖的人。”
白杨蹲在章叙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因疼痛而眯起眼睛里蕴藏着懵懂不知,却唯独没有害怕。
太对了。
傻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深处地下工厂呢,傻子以为自己在赚钱,又怎么会害怕老板呢!
“我不喜欢高学历,高学识的精英,但我喜欢看这些精英变得疯疯癫癫,寒窗多年落得这种下场。”
他问章叙:“你是因为就业困难被逼疯的,还是拼死拼活没得到配得上的成就被逼疯的?”
章叙木讷地摇头:“我没有疯。”
“哈哈哈哈哈,”白杨笑容更盛,指着他,“真是个傻B,读书读傻了!”
说完,捡起他缠好的木头捆,对所有人说:“好!他很好,比所有人都好!”
小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章叙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将脚印尽数拍掉,随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搂着他的肩膀。
“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章叙摇头。
“我没有疯。”
小丰:“好兄弟!今天多给你两块糖!”
章叙看着他,目光直勾勾地重复:“我没有疯。”
“没疯没疯哈哈哈哈!”小丰干笑了两声,目光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
小丰咬着牙说:“只有心里有鬼,想要隐瞒重要秘密的人,才会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
那两人顿时全身颤栗,面色苍白。
白杨抬手,指着其中一人:“做不好工作的猪狗,也会被关进这个房间。你怎么一见到我就说没打算出去报警?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是因为发现有人想要逃跑?”
被指的一人刹那间抖如筛糠,连话也说不出了。
下一刻,他就被三五个人拖出去,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其他工人面前。
有人就地取材,拿着一根趁手的一米多长的木棍,往他身上狠狠地敲,敲折了再拿第二根,反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和挨打的猪狗。
有人直接解开腰带,狠狠缠在他的脖子上,等他的脸变成猪肝颜色才放手,如此反复多次。
……
这人从惊恐辩解,到尖叫求饶,最后连话也说不出,躺在满是血迹和木屑的地上,如果不是睫毛在微颤,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不多时,小丰一手拿着探索器,另一手拿着两部手机。
手机的视频一出,这人眼中的光彻底消散。
唯有一丝涟漪泛起,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除了——章叙。
章叙就站在不远处注视着一切,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攥着拳头。
另一部手机是他的。
不知道吴征业那边出了什么事,没能让他坐上最后一班货车,到现在又迟迟不跟他联系,在这个黑工厂里度秒如年。
现在连拍好证据的手机都被发现了,他所做的一切全都付之东流。
被打的这人看见了两部手机,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垂头,认下了两部手机。
这场围殴在其他工人眼中看来是恐怖的,但在白杨他们看来是刺激过瘾的。
助理为白杨拿来一双崭新的,不沾半丝灰尘的皮鞋。
白杨没看完杀鸡儆猴的操作,就乘坐电梯离开地下工厂,隔绝了刺耳的尖叫求饶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锃亮的皮鞋踩在柔软干净的地毯上,白杨走进衣帽间,重新换了一身相同款式、颜色的西装。
再打开门时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向远处招了招手,加快步伐。
电视台记者早已等候在门口,见白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白杨主动和年轻的记者握手,甚至连摄像师也没落下。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辛苦了,”说着,主动把雨伞倾斜到女记者那边。
女记者受宠若惊:“您打您打,我没关系的。”
“应该的,让你们久等了。”白杨语气和善,直到走进工厂内部,他一侧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
摄像机正要记录这瞬间,被白杨制止,等重新换了件外套才解释:
“老百姓们心疼我,看见我被雨淋湿恐怕会指责你们电视台,”他微笑,“我可不希望你们这群小年轻的因为我受到舆论,所以这段还是别播出去了,不重要。”
这话一出,记者的心瞬间柔软,她真诚又感谢地看着白杨:“您真细心。”
而后就对着摄像头举起麦克:“大家好,我们今天来到的是真信木头厂,见到了提高安城就业率的白杨先生。白总的确和传闻中一样和蔼可亲!”
这场采访一共持续了三个小时,白杨全程配合,并对记者们无比尊重。
最后结语时,记者对着镜头说:
“白总是我见过最好采访的企业家,由此可见,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闻全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