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丰满头大汗, 堆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郑警官, 我说的真是实话, 我捡到一个人的身份证, 今天是要给她送来的。”
“送人家里啊?”郑非凡睨他,“顺丰快递都没你贴心, 忘了上次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郑非凡以前是小片警时抓过小丰好几次, 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事儿, 关不了多久,出来再犯。
上一次小丰因为打架给人扎了个对穿,这次在里面遭了不少罪, 出来时哭着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郑非凡的确很久没见过他了,偶尔想起来也以为对方真的改邪归正,没想到又重操旧业。
“你也是我们警局的老人了,在车里说跟在局里说后果一不一样自己心里明白。”
郑非凡撂下这句话就不再看他。
小丰心里七上八下, 他抓猪抓不过凡子,好不容易从凡子手里抢来一个他不要的,根本没意识到危机。
他暗恼自己没有凡子聪明,现在来看运气似乎也不如凡子。
大脑一片混乱的他,只知道绝不能告诉警察自己这趟来的真实目的。
于是叹了口气:“我是真捡到一个身份证,本来想着等这人来找,到时候跟她要点钱,可左等右等这人也不来,我就顺着地址找到她家了。一看家里没人,我就想着绕到后面看看。”
小丰讪讪地笑,精瘦的脸皮堆叠成无数个褶子。
郑非凡说:“那人家怎么报警说有小偷趴窗户啊?”
“我看见你们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不该为了还身份证而趴在别人家窗户看!”小丰举起手,“郑警官,我是真改过自新了!我捡了个身份证给送过来也是做好事啊,您看能不能从轻发落?或者让我跟报警的人解释一下,可别冤枉我啊!”
郑非凡在他身上摸了几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身份证。
只一眼,瞳孔骤缩。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连名字也很像。
“伊艺?”郑非凡问,“这是你捡的身份证?”
“是啊。”小丰回答,还不忘为自己争取,“郑警官,能不能给我从轻发落?”
郑非凡不答反问:“在哪捡的?”
“就我们厂子附近。”
“你们厂子在哪?”
“……真信木头厂。”
郑非凡再次端详身份证上的照片,眉眼看上去幼态,照片明显是处在尴尬期年纪拍摄的,没长开的五官不太协调,单眼皮,远不如现在夺目。
别人认不出,但作为警察的郑非凡一眼能看出来。
这人,就是伊亿宁。
郑非凡的思绪骤然回到上一次和伊亿宁碰面那天。
她真的去真信木头厂调查了?
还不小心丢失了身份证……不对,既然伊亿宁改过名字,那之前的身份证应该作废才对,她怎么可能随身携带曾经的身份证。
郑非凡仔细想了想,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令他震撼的结果。
伊亿宁故意用以前作废身份证,掩盖她真实身份。
再大胆猜测一下,如果伊亿宁当初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身份证也不是孙小丰捡的,而是伊亿宁交到他手中的。
孙小丰今天找过去的目的也绝不是还身份证那么简单。更大可能是去踩点,或者调查。
他还是低估这姑娘了,想一出是一出,勇气能与天并肩,胆量比大地还辽阔。
郑非凡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伊亿宁带到悬崖边,四周黑暗孤寂,唯有抓住真正的藤蔓才能窥见天明。
于是,落在孙小丰脸上的目光更加锐利。
“身份证真是你捡的?”
这种注视令孙小丰头皮发麻,他不自觉抿了抿唇,语气加重:“是!”
说谎。
郑非凡一眼看穿。
但他没有拆穿,只目色幽深地盯着对方。
小丰再狠也抵不过警察身上那种带有正义的光辉。
他的目光开始躲闪,心脏砰砰跳。
上次出狱后是真打算改邪归正,找了个工厂安安心心打工上班,派出所偶尔会打电话要他报备行踪,他也如实交代自己在真信木头厂干活。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下去,不料白杨却神通广大知道了他的所有经历,向他抛出橄榄枝。
有钱不赚王八蛋,小丰仅仅用了两秒钟就忘却狱中的苦和泪,欢天喜地接受了这份见不得光的特殊工作。
只是他没想到,打过最多交道的郑非凡,居然不知道他在木头厂上班。
会不会连累白总,会不会暴露一切,会不会被顺藤摸瓜……
真是倒霉死了!大白天见条子,头都要炸了!
可下一刻,郑非凡的声音就变得温和不少。
他语气熟络地问:“哎?你怎么捡到她身份证了?”
小丰迷茫地眨了眨眼:“我看厂子,大门口扫地的时候捡到了。听您这语气,该不会认识她吧?”
“看错了,她和我一个朋友长得挺像,仔细一看又不是。”郑非凡把身份证揣进口袋,说,“这东西放我这,看看她来不来挂失。”
“不会的。”小丰紧随其后接过话。
郑非凡眉头一凛,问:“你怎么知道?”
“……额,我听她邻居说,她……”小丰抬起手,手铐碰撞的声音沉重,他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脑袋,“这儿有问题,是个傻子。傻子怎么会知道挂失身份证呢,您说是不是嘿嘿……”
“是吗,”郑非凡平静地问,“傻子,怎么会出现在你们木头厂?”
说着,警车已经开回派出所。
小丰一见到警徽,更加紧张。
一长嘴像是吐面条一样,赶紧交代:“听说我们老板打算给这种人安排工作,招聘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估计是她想来干活吧。”
“雇傻子干活啊?”
“对!这段时间不是总有对家给我们泼脏水,说收到什么匿名邮件举报我们虐待残疾人嘛,”小丰笑说,“您也知道,我们老板是个大善人,这消息反倒是给他提了醒。他打算雇佣残疾人、智力不高的人来厂子,帮忙干点零碎小活儿,他发工资,供吃供住。”
“白总可真是善良!”郑非凡微笑,“他不怕万一这些人在工厂里出事?赔的时候不肉疼?”
“老板家大业大,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呗!”
……
小丰在警局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郑非凡告诉他:“你走错地方了,确切的说,是花园里那个老大爷认错人,给你指错路了。”
小丰诧异:“错了?”
“那家是个男孩,人家聪明着呢,墙上都是奖状,你趴窗户的时候没看见啊?”郑非凡漫不经心地说,“报警的是他妈,你给人吓着了,不和解。蹲几天吧,这地儿你也熟悉,老客户了。”
郑非凡说完就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也变得凝重。
他把一大箱资料搬进车里,嘱咐小颜按时吃饭,回到家就把电话关闭,坐在桌前列了一张关系网。
夜半时分,这张关系网如同参天大树向四周蔓延开来。
处在关系网最中心的名字是——白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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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丰一周后才从派出所出来,先去剪了个头,又换了身行头打车回到木头厂。
这几天他梦里都是伊艺这个傻女人,都怪她把自己害成这样,如果不是白总在选举的特殊阶段,他一定和从前一样,把这女人丢到海里喂鲨鱼!
不能弄死也没关系,总要给她几巴掌出出气。
一只脚刚踏进休息室,赫然发现白杨正在在沙发上,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小丰心里一颤:“白总……”
“这几天联系不上你,去哪了?”白杨指尖夹着烟,一双锐利的眼睛藏匿在烟雾之中。
小丰吞了下口水,故作镇定:“您不是让我把新抓来的猪调查清楚吗,我去调查了。”
“这么久。”
“是,一开始走错路了,导航到山里,没信号,差点回不来。”
白杨眉头微皱,这是不耐烦的表现,他直截了当地问:“有问题吗?”
小丰攥了攥拳头,白杨这个人心思缜密,为人狠毒,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如果知道自己进了局子,一定会怀疑自己,就算现在不处理,未来也会找机会弄死自己。
小丰根本不敢说实话,于是硬着头皮回答:“没有问题。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小丰的脑瓜飞速运转,根据之前伊亿宁说的话,面不改色为她编造了个身世。
“她前几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疯了,走丢过好几次,在家里也不受宠。身份证被上一家给扣下还是家里人去要回来的。即使这样,还是逼她出来找工作赚钱,看起来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这种人不正是咱们需要的吗。”
白杨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就算是以后死了,也闹腾不起来。”
“是的,绝对没问题,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