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白杨的助理走进来,将平板放在白杨手中。
那上面是一则新闻头条:【真信木头厂聘用20名残障人士,承诺和正式员工相同待遇。】
助理说:“新闻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分别占据四大社交媒体软件头条,已经有不少媒体预约采访,您看时间约在什么时候?”
白杨看向小丰:“一个月的时间,你选出10个左右乖一点、不乱说话的猪,另外十几个残疾的狗就用自己人伪装。到时候记者来拍,不能出现一丁点问题。”
小丰连连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那伊艺就是最后一头猪,这段时间不能再抓。还有,”白杨嘱咐道,“这件事你和凡子一起办,这几天对猪好点,千万别坏了我的事。”
又有凡子。
小丰攥了攥拳头,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我先回公司,”白杨起身,经过小丰身边时,嫌弃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么多天也没洗个澡?”
把白杨送走后,小丰松了口气,在工厂门口坐下。
伊艺的身份证虽然被郑非凡扣下了,但地址他已经铭记于心。
他琢磨着等再找机会去一趟,总要亲眼看一下她家什么样才能放心。
正要洗个澡去去这一身晦气时,凡子出来了。
凡子说:“那头猪我说不让你抓,你偏要抓,你不在的这几天她给工厂惹了好多麻烦。”
“什么麻烦?”小丰没好气地问,“一个傻子,能惹多大的麻烦。”
凡子扁扁嘴:“也就是把水倒在插排上,不给糖不干活而已。她在地上,打不得骂不得,既然是你带回来的,那就带到地下就好好管教。”
“现在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了,”小丰把刚才白杨的话重复了一遍,冷哼一声,“接下来可有活儿干了,不能打不能骂,算是给你提前适应,你该谢谢我才对。”
小丰撞了下他的肩膀,刚走几步又被凡子叫住。
凡子捂着鼻子皱眉:“你身上什么味啊?衣服几天没换了?听说你这几天去调查伊艺,她家很远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小丰心里一颤,嘴硬道:“夏天出汗有味不是很正常吗,你在地下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啊?矫情!”
小丰快速洗了个澡来到工厂内部,一眼就看见伊亿宁。
她带着手套,嘴巴微张,认真盯着缓慢运作的传输带,刚拿起一根被虫蛀的木头,口水就从嘴角流下来。
等她用袖子擦完,传输带已经走了很远。
蠢货。
特殊时期,小丰深深咽下愤怒,走到正在休息抽烟的两个人,问她们:“那个叫伊艺的,干的怎么样?”
“娇贵着呢,我们天天忙不过来,还得照顾她!”一个穿着红短袖的女人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睛,用沙哑的嗓音说,“太能添乱了!动不动就被刺扎了手,一扎手就嗷嗷叫!”
另一个肤色偏黑,干巴瘦的女人附和着点头:“丰哥,快把她送家去吧!我这心还善良,看不得傻玩应遭罪,总想帮她把刺挑出来,结果耽误我十几分钟的工时,一天比别人少赚好几十呢!”
“这么矫情?”小丰若有所思道,“她打过很多工啊,我听她话的意思是,家里没有人管她,只让她挣钱。”
“倒也是,这么些天,没见她家人来看过她,”干巴瘦女人说,“可怜是真的,但她矫情是真的,爱哭还能吃!”
小丰转头看过去,等注意到伊亿宁的手时,眉头突然皱起。
她的手很嫩,手指纤长,虽然肤色偏黑黄,但指甲圆润饱满每个上面都有月牙。
小丰看着这俩人的手,不仅一点月牙没有,还有不少伤痕和茧子。
指甲缝里发黑,还有倒刺。
这才是经常干活儿的手。
伊艺才19岁,这个年纪的姑娘手型好看、健康正常。
但对一个被家人嫌弃,时常外出打工的傻子来说,水灵灵的一双手就太不正常了。
小丰猛地回忆起遇见郑非凡那天,对方拿到伊艺身份证后,脸色就变得不自然。
后来虽说又变了回去,但眼神里那股子审视感还在,仿佛两道鱼钩,死死钩在喉咙里,让他连对视都需要鼓足勇气。
难不成,郑非凡之前是在跟自己演戏,没有认错人,他是真认识这女人?
想到这,小丰头皮都发麻,背部泛起凉意。
现在是特殊时期,微小的差错都可能会对最后的结果造成改变。
绝对不能因为自己,坏了白总的大事。
否则明天自己就会横尸街头。
小丰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攥住伊亿宁的手腕将她提起来。
一个阴森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妹妹,怎么不干活儿啊?”
终于见到了好几天未见的小丰,伊亿宁的心又急切又忐忑,被他大力攥着手开始麻木,伊亿宁缓缓伸出手指。
被口水浸泡许久的指腹发皱,圆圆的伤口里还轻微渗出鲜血。
“疼……”伊亿宁皱眉。
“呦,受伤了,”这回答正好和他的意,小丰冷笑一声,“走,哥哥带你去包扎。”
伊亿宁被迫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连拐杖都来不及拿,距离仓库只剩几步路时,被一股强硬的力道甩了进去。
仓库门关上,小丰的一双眼睛变得阴鸷,怒火蔓延。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伊亿宁迷茫地眨眨眼,回答:“干活儿,赚钱。”
小丰抬起她的手捏了两下后,指腹不紧不慢在她手背上滑:“你之前干了那么多活儿,手还这么滑啊,是不是当老子蠢?”
“不蠢,哥哥你不蠢,”伊亿宁配合着抬起双手,前前后后地展示,嘴角微翘,“我擦香香,每天都擦很多。”
小丰不解:“什么星星?”
“香香,”伊亿宁把手伸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瓶护手霜,“上一家干活儿的地方,是装香香,我在那的时候阿姨们给了我很多呢。”
保险起见,小丰先一步离开仓库,并在外面锁上了门。
工厂里的其他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一人点点头:“是,她之前跟我说过,在一家护手霜工厂干过计件活儿。”
“说是那家老板特喜欢她,总是亲自给她抹手,还不让她干重活儿,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就被老板媳妇给赶走了。”
那人捂着嘴笑了笑:“这姑娘傻,不知道老板安的什么心,人家占她便宜,她还念着人家的好呢!”
小丰追问:“护手霜工厂能干什么?”
“我以前干过几天,”另一个人接话,“就是把散装的护手霜装瓶子里,那厂子可待不了,香得呛人,和咱们这木屑不一样,口罩阻挡不了那特浓的香味,干了一天出来就想吐!”
小丰仔细观察这瓶被挤了一大半的护手霜,瓶体字迹有些模糊,一看就是三无品牌,散装护手霜的归属地就是街边十元店,或者是店铺促销赠品。
拧开一闻,的确香得刺鼻。
说得过去,看来这傻子没骗人。
小丰思索时,有人说:“丰哥,你把这人领走吧,活宝在这一两天还挺解闷,时间长了真耽误我们干活儿啊!”
“行,我给带走。”小丰说。
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这傻子在上面。
回库房的路上,脚步明显轻快许多,一推开门,伊亿宁正靠在墙边,摆弄着受伤的手指头。
头发遮住大半张脸,伊亿宁把它凌乱别倒耳后,露出难看的三角眼,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干活儿呀?”
小丰把拐杖扔给她:“走吧,人家不要你了。”
一听这话,伊亿宁顿时皱起眉。
她央求着:“我要在这里,我手不疼了,我干活儿,好好干活儿。”
小丰垂眸看她,嘴角勾勒出似有若无的笑容,哄她:“听话,哥再给你安排个别的工作。”
伊亿宁喜笑颜开,接过拐杖乐颠颠跟在小丰身后。
“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只要你耐心教我,我就能学会,之后就再也不用你教我了。”
“装木头的活儿虽然不好干,还扎手,但我也做得很好,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呀?”
“是不是我做得太好了,他们抢不到了?”
……
电梯缓缓向下降,丁零当啷的声音让伊亿宁联想到看过的恐怖电影里,由粗糙的混凝土铸成的电梯井道。
她乖乖地倚在角落里,不再讲话。
电梯门缓缓开启,像是巨兽张开了嘴巴。
汗臭混合着木头味瞬间涌入鼻子里,潮气蒸腾着将她包裹住,伊亿宁终于确信,这里就是章叙说过的地下工厂。
率先引起她注意的是两大箱糖块,五颜六色的镭射糖纸在灯光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旁边还有一箱馒头,发霉的斑点有大有小,馒头皮干裂,怕是摔在地上都会弹起来。
“想吃糖吗?”注意到伊亿宁的目光,小丰笑说,“这里的工资就用糖来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