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想, 章叙这个猪很闷的,听话倒是听话,可交待他的工作总是教什么才做什么。
机器抓起来的树干偶尔会倾斜, 明明只需要伸手推一下就能复位,但章叙却并不伸手, 任由树干卡在机器口,原因只是因为没有教他。
就像只教了拿筷子, 却没教张嘴, 所以活活饿死。
傻子在这里, 很影响工作产量。
但章叙是小丰哥送进来的, 说是被误解成卧底,多给几个馒头哄哄。
陈三最不喜欢跟这群没脑子的蠢猪打交道, 听不懂话, 挨打还要叫, 叫得还难听。如果这蠢猪因为操作不当断了几根手指, 就有理由跟小丰哥退货了。
还是还给爱哄小孩的老房吧!
抓着树干的铁爪卡在空中,章叙踩着并不结实的木梯一步一步向上爬。
他背对所有人, 因此眼神可以大胆地向两旁看去,只一眼就已经预测到, 这碗油倒下去后, 自己的手臂十有八九保不下来。
怎么会突然停电呢,这里分明有发电机,机器从来都是24小时不间断工作的。
木梯摇晃着, 碗里的油洒出来些,顺着手臂淌到手肘,黏稠稠滴到地上。
陈三的吼声传来:“倒啊!一会儿全洒了!”
完全没有给他想对策的机会,也完全不给他任何逃离的理由。
章叙闭上眼, 脑海里演示自己快速撤离的动作。
咬紧牙关一鼓作气,将油倒了上去——
被润滑的铁链根本不用去拨,直接掉落下来,刹那间机器飞速运转,多余的油溅到章叙脸上,力道大的像是冰雹砸下来,‘啪’地一声。
电光石火间,衣袖被铁链勾住,仿佛深渊探出一双巨手,用力将他拖进去。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相同。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自己长时间饥饿疲惫的身体,根本无法敏捷地躲开。
就在章叙以为自己要献出一条手臂才能保命时,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他从木梯上掉了下来摔在地上,两只手都完好无损。衣袖撕扯出一大道口子,另一部分还在铁链上挂着。
他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现在想想,就算是四肢极度灵活的运动员在此刻也根本反应不过来。
耳边的机器轰隆声音变小。
眼前这台机器居然自动停止了。
下一刻,就听陈三说:“又停电了?不对啊,其他机器怎么还在运行?”
陈三走到机器后面,不知看见了什么,脸色大变:“你是哪来的?”
伊亿宁正坐在削木机后面,紧紧拉动开关,在机器即将卷碎章叙的手臂时,及时关掉。
代价就是被陈三提着衣领扔在地上,挨了一脚后,委屈地说:“要关总闸,我是来关总闸的。”
“关踏马什么总闸,老子在干活儿,你存心添乱是吧!”陈三拧着眉头看她,“不对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伊亿宁眨了眨眼:“我,我是新来的。”
就在这时,房二胖的怒吼声传过来:“伊艺,你怎么又跑这来了!”
陈三看过去:“老房,这人是你那边的?”
“是啊,”房二胖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胸前和肩膀还有被电火燎出来的窟窿,他指着伊亿宁,“就是她把电表箱给拆了,怎么不把你个煞笔电死!”
“傻子会拆电表箱?”陈三目色幽深,带着怀疑的语气说,“还会救人、关机器?”
房二胖一愣:“什么关机器?”
不等陈三说什么,伊亿宁见状再次拨动机器开关,嘟囔着开口:“要关总闸,关总闸就不会着火了。”
说完又爬到另一台机器边,将运转的机器再次关闭。
嘴里一直叨叨着不停:“别打我,我先总闸然后再回去打结,我会打结了,我先关总闸……”
房二胖见状叉着腰叹气:“傻猪一个,来了就给我添乱!差点被凡哥给骂死!”
“真傻假傻?”陈三十分怀疑,“她可是把另外一个傻猪给救了!”
“刚才她一直扯电线,我就喊了几句关总闸,可能被她记住了,”房二胖冷笑一声,“一定是怕我继续打她,还以为关机器就是关总闸。你见过哪个正常人敢徒手扯电线的?这傻样,装不出来!”
陈三扁扁嘴,小声说:“弄死算了。”
“可不敢,丰哥和凡哥特意交代现在特殊时期,”房二胖说,“要是以前,这女人绝对活不过今天,算她走运。”
伊亿宁这样一瘸一拐地走着、爬着,想把所有机器都关掉,路过坐在地上的章叙身边时,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她手机里一直保存着章叙在校园网上的小二寸照片,浓眉大眼,国泰民安,那时候她总对着照片笑,觉得自己眼光真好。
可现在的章叙还是那样大气的五官,却满脸疲惫,眼中全都是红血丝,头发是、睫毛上、胡茬上都挂着薄薄一层木屑。
就像是天神下凡,摔进泥泞的沼泽里,又被路过的汽车溅了一身泥水那样狼狈。
伊亿宁鼻间一酸,不敢多看,确定他没有受伤后,继续朝前面的机器爬。
房二胖看着她笨拙向前爬的样子,幸灾乐祸道:“蠢猪被我打怕了,哎,我让你看看她逃跑的样子。”
说着就作势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大步走过去。
伊亿宁能听见木屑被碾压的声音,知道来者不善。
向上一看,这机器刚好在勾树干,她顿时心生一计,嘴里念叨着“要关总闸”,手上不停地来回拨动开关。
几乎一秒开关一次,于是勾住树干的钩子也开始上下左右摇摆,如同娃娃机一般。
在她又一次关闭时,只勾住一半的铁钩无法承受沉重的树干,只听‘嘭’地一声巨响——
粗重的树干从空中坠落,溅起大量尘土和木灰的同时,也开始朝房二胖那边弹跳着滚去。
房二胖只觉得眼中飘入异物,还不等揉出来就见一团黑影。
一棵双手环绕不住的树干稳稳朝他砸过来,吓得他惊呼一声急忙向后退,好不容易爬到机器上躲开。
但在他身后等着看猫鼠追逐游戏的陈三却没反应过来,被快速滚过来的树干压到脚掌。
剧痛瞬间袭满全身,陈三抱着一只脚原地跳了几下摔倒在地,脑袋磕在粗糙的树干上,痛得不知道该先揉哪里。
危机彻底解除,房二胖才从机器上跳下来,肚子一晃一晃地走到伊亿宁身边,狠踢了她一脚:“你这个蠢东西,再敢乱动机器我就杀了你!”
伊亿宁缩在机器后面不吭声,她想,在这种时候只有依靠着最贵的物品,才能免除挨一顿毒打的危险。
但房二胖明显不肯善罢甘休,提着她的衣领,轻而易举将她甩到空地上。
他又一次从口袋里取出甩棍,用力一甩,咬着牙说:“这回看你往哪跑!”
伊亿宁顿时把嘴张成大大的圆,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有人欺负我,我要赚钱工作,不要被欺负,我关总闸了,我很听话……不要打我,呜呜呜妈妈!!”
“今天你叫祖宗也不好使!”房二胖拿起甩棍,一棍落在伊亿宁手臂上
沉甸甸的钝痛,把她将要干涸的眼泪再度激出来。
“妈呀!”她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远处跑。
陈三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见状还不忘添把火:“老房,你最近是不是懈怠了,新来的猪不都得教训一通才能听懂人话吗,你怎么放任她做了这么多蠢事,都舍不得打一下?”
被添了不少麻烦的房二胖此刻彻底没心情跟伊亿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骂了一句,没两步就追上了伊亿宁,攥着她的手臂,又高高举起手,这一巴掌就算不把她打聋,也能让她头晕脑胀几天。
但下一刻,陌生的嘶吼就传到耳畔。
一个顶着凌乱长卷发的女人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直接挡在伊亿宁身前,双手用力将房二胖推开。
女人穿着蓝色碎花的宽松上衣,裤子也是宽大破旧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几乎要爆出来,没戴口罩,看来也是智力障碍的人。
还不等伊亿宁反应过来,就被女人用力抱在怀里。
她的手掌很大,抚摸自己的头发十分用力,掌心的厚茧几乎要把发丝连根拽掉。但却没有恶意,口中不断重复地念叨着:“宝贝,妈妈在这里,妈妈来了,不要害怕……”
看来是把自己当成她的女儿了。
房二胖这么高壮都险些被这女人推了个跟头,转头问陈三:“这谁啊?”
“丢了孩子的猪,”陈三小声凑近说,“一直在我这,力气大的很,我说只要她好好干活儿就带她找孩子,她听话的很,偶尔犯病。”
“草!”房二胖今天屡次受挫,红了眼睛攥着甩棍就要冲过去,但这次被陈三阻拦。
“哎哎哎你别冲动啊!我这的猪和狗能不打尽量不打。”
房二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陈三:“老陈,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的不打,我这的就能随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