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章叙虚弱的声音传到耳畔。
伊亿宁的心跳暂停一瞬,捂着电话,小声问:“你还好吗?”
“在医院,”章叙声音虚弱地说,“我遇见了郑警官,这次,第一次遇见他。”
房东报警赶人,警察来了,看见章叙骨瘦嶙峋的样子心生不忍。
调节不成后先把人带到了警局,郑非凡早已升职到了外地,今天是回来开会的。
刚走进来就被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吸引视线,尽管章叙已经收到脱胎换骨,但老刑警的记忆力不容小觑。
只是迟疑几秒钟,他就记起很多年前好像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章叙当然能认出这一世的郑非凡,他勉强扯出笑脸:“郑警官咳咳咳……你好,我,我之前是在电视台工作的,我见过你……”
电视台。
郑非凡想起来了。
他沉声道:“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姓伊,你认识吗?”
“认识,”章叙点头,“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郑非凡确定了,他开口:“好多年以前,伊亿宁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呢,说你在电视台工作。那时候她……诶,我怎么忘了是在什么情况下跟我说的了……”
郑非凡敲了敲脑袋,似乎丧失了记忆一般,全然忘记伊亿宁当初为什么跟自己提到章叙。
但他记得,那时候是伊亿宁帮自己度过了最脆弱的阶段。
她得了美术金奖,并且把奖金全都借给自己,解了燃眉之急,让自己拥有了现在的幸福三口之家。
后来她提起过章叙,还给自己看了照片,拜托自己以后如果遇见章叙,能帮就帮。
郑非凡上下打量着章叙:“你什么病?”
“肺癌。”章叙垂眸。
“化疗了?”
“没钱化疗,”章叙说,“这几年一直用药保守治疗。”
“那……伊亿宁知道吗?”
【——“如果你们见面了,郑非凡一定会问你,我对你的情况知不知情。那时候你要说我知情,这样他才会觉得我们的关系还和20年前一样好,帮助你的几率就会变大。”
——“不要过多谈论我,毕竟我们还没有接触过。郑非凡是警察,对信息差十分敏感,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你要把所有重点落在自己的病情上。”
——“最重要的就是竭尽全力活下去,尽可能地维持生命。我潜入木头厂后,一定还有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脑海里想起伊亿宁的叮嘱,章叙点头:“她知道。郑警官,你能不能帮帮我?”
于是,在郑非凡的帮助下,章叙成功入院接受治疗。
“住院就好!”伊亿宁挤在狭窄了厕所隔间里,捂着电话小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可即使我住院了,也不可能被治愈,”章叙枯燥无神的双眼眨了眨,看着点滴瓶说,“我的记忆力一点点丧失,有时候突然能记起之前的事,但过了一会儿又忘了。偶尔突然想起一件事,也不记得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关系,想到了就告诉我,重复的也没关系,”伊亿宁问:“那你记不记得,在你进入木头厂三个多月时,你在哪里工作,干的什么活儿?为什么我找了一圈也没见到你?”
章叙闭上眼睛,努力理清脑海里的记忆。
伊亿宁则时不时就向外张望,虽然很急,但还是耐心地等待。
终于在粗重疲惫的喘息声中,章叙开口:“那时候我刚刚洗清自己是卧底的嫌疑,受了点伤,又被小丰关照几句。所以调到了加工区,加工区管事的叫陈三,他让我在传送带旁边,负责把参差不齐的木头送到铡刀口,等机器切齐后再拿下来摆好,过一会儿会有其他人来收。”
伊亿宁思索着刚刚看见的机器,没见带有铡刀的,看来地下工厂比想象中的更大。
在章叙模糊不清的回忆里,伊亿宁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地下工厂立体图。
地下木头厂大致分为两个区域,一个是加工,一个是打包。
章叙告诉她:“我在两个区域都做过,他们按照力气大小来分配。加工区域工作繁琐,但不负重。因为需要正确操作大型机器,所以有脑子会思考的残疾人更多一些,有少数相对不太傻的智障人士也会被分到加工区域。
力气大的智障和残疾,就被分到打包区域,打包的活儿简单,但是更加辛苦繁琐。我猜你被分到了加工区域?”
“很遗憾,我没看见你说的大型机器,”伊亿宁叹气,“可能我把智障演得太像了,被分在打包区域了。”
“那我们相隔也不远,只需要穿过一条四周都是铁皮铸成的走廊,”章叙说着咳嗽两声,痛苦似乎通过时空电话线蔓延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你找不到也没关系,就待在打包区域吧,我在加工区待了几个月就又被送回来打包了。”
“几个月?那时间也太长了,”伊亿宁说,“我必须现在见到你。”
“你现在的打包位置很好,虽然潮湿阴暗,但没有漫天飞舞的木屑,”章叙说,“得风湿总比得肺癌要好。”
“我来不就是为了改变你的命运吗。”伊亿宁说,“我会让你戴口罩。”
“怎么可能,”章叙叹气,“残疾人的确都戴了口罩,但有智力障碍的傻子会嫌弃口罩闷,没有一个戴的。如果我戴上了,那不就相当于自爆吗。”
伊亿宁皱眉:“那怎么办!”
“改变目标,”章叙告诉她,“把救我变成救大众,让真相大白,我就不会白死。”
正说着,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房二胖找来了电工牵电线,同时伴随着凡子的骂声。
伊亿宁捂着电话更小心地说:“等我电话,好好活着。”
然后挂断电话把超薄手机塞进隐秘的砖缝里,又把刚刚刻意抠下来的大块干水泥挡在外面,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半点瑕疵。
做完这些长长舒了口气,拿起拐杖走出洗手间。
凡子一巴掌抽在房二胖脸上:“你知不知道不可能让专业维修人员来地下工厂,能来这里的都是半吊子!”
“我知道。”房二胖连连点头,再也没有刚刚打人时的盛气凌人。
凡子斥责:“你知道个屁!知道怎么就让傻子碰到了电表箱,你是干什么吃的!”
“对不起凡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
听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着急寻找自己,伊亿宁开始朝别处走。
终于在转弯处看见了章叙说的铁皮走廊。
拐杖在铁皮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她并没有刻意隐藏声音,毕竟一个傻子,在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想要逃跑时,是不会想到要悄悄咪咪的。
穿过这层铁皮,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台机器,以及蹲在机器旁边的工人。
加工区的画面比打包区更让人震撼!
伊亿宁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残疾人!
这些人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腿。偶然的断电,才让他们得以休息,在布满木屑和灰尘的工厂中,双眼无神地活着。
伊亿宁仔细从这群人中寻找四肢健全的,并观察他们没戴口罩的脸。
这个不是章叙。
这个也不是章叙。
怎么都不是他。
他到底在哪里?
突然头顶的灯亮了,机器瞬间开始运转,发出沉重的轰隆声。
工人们立马起身干活儿,这边管事的陈三拿着一根趁手的木棍,目光冷漠地在机器之间游荡。
一边走一边说:“电路修好了,都给我起来干活儿,我看谁敢偷懒!”
沉重的金属吊钩吊起两米多长,比腰还粗的木头,本来运转到的目的地该是传输带上,下一步就是自动削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根金属吊钩卡住不动,陈三敲了敲机器,说:“肯定是刚才突然停电,铁链打结卡住了。”
然后就拿出了一瓶油,对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说:“你,去把油倒上去,再把上面卡住的铁链拨开。”
伊亿宁也向上看去。
这打了结的铁链倒是很好拨开,但吊钩正勾着一块粗壮的树干,拨开的同时,机器就会迅速运转。
而正常人根本来不及躲闪,哪只手拨开的哪只手就很有可能被卷进机器里,不被搅成碎渣,也会被搅骨折。
更何况这人没戴口罩,看来是傻子。
正常的操作流程肯定是先断电,再把研究着吊起来的树干放下,最后才倒油润滑铁链。
可陈三根本没有这个想法。
机器仍旧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因为卡住不动而比其他机器声音更大。
伊亿宁在找人和救人之间犹豫着,就看见傻子一步步朝吊钩方向走,踩上摇摇欲坠的椅子,抬起头向上看的一瞬间,整张脸暴露出来。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是章叙!
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