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我昨天也装木条了,现在只需要多系上一根红绳,我很会系袋子,你不要赶我走。”伊亿宁说完就把拐杖扔到一边,坐在板凳上捆木头。
没一会儿一捆木头系好了,她拿起来邀功似的抬眼,笑着问:“我做得很对吧!”
决定扮演智力障碍之前,她查过很多资料,也看了无数条视频。
智力障碍的人,本身是不认为自己有问题的。
所以他们通常自信又率真。
只有被吓住时,才会迟疑,犹豫不决,继而想到询问。
房二胖整天和这群傻子打交道,自然对伊亿宁这种自信嗤之以鼻,完全不怀疑。
他扯了下裤子蹲下来,将伊亿宁刚刚捆好的木头拆开,毫不怜惜地扔在地上。
然后拿起绳子,用一种居高临下语气告诉她:“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这是一个较为繁琐的平安结,比她刚刚随意打的节更加美观,也更牢固。
房二胖一边教一边说:“你们捆好的木头是要直接发到客户手里的,所以节得打得漂亮。”
伊亿宁早就发现了,这些木头和地上那些不同。
这些去掉了树皮,经过打磨抛光,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估计是用来做装饰物或者文创饰品的。
一个打好的平安结摆在伊亿宁面前,房二胖目光幽深地问:“学会了吗?”
这节伊亿宁早就会系,从前接单时,给客户打包画都会系上精美的蝴蝶结,她甚至会系比平安结更繁琐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扮演一个傻子。
傻子已经凑巧会画画了,怎么能看一遍就能记住平安结呢。
房二胖蹲在地上,裤袋里一个短棍形状的武器显现出来,伊亿宁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旦自己摇头,就要挨上一顿毒打。
这里不是地上,地下的生存法则是由他们制定的。
“说话啊,学会没有!”
伊亿宁屏住呼吸,缓缓摇头。
果不其然,房二胖似乎就在等待她这句话,于是起身从口袋里拿出那根棍子。
用力一甩,短棍变长棍。
“打个结都记不住,我看你是故意和我作对喽,初次见面我又没有得罪你,为什么要为难我的工作?”
伊亿宁双手按在地上,拖动着不能动的腿向后挪。
“既然从一开始就和我不对付,那就让你看看谁才是这里的老大吧!”房二胖说完就高高抬起手,甩棍划过空气发出沁人心骨的声音。
伊亿宁研究过无数条视频,从而得出众多结论的其中一条是,有些傻子能预判到自己即将受到伤害(外界、内在、有意、无意)。
而这些傻子里面,仅仅只有一小部分会逃避,一小部分则保持和预判前一秒相同的情绪,直到察觉到痛苦再做出不同反应。
还有一部分会选择闭上眼睛,缩起肩膀,等待痛苦降临。
按照伊亿宁给自己指令,她该是后面两小部分的反应。
但房二胖人高马大,甩棍又举那么高,这一棍如果生生挨下来恐怕骨头都要断掉。
所以哪怕是意志力再坚定的人,也无法保持不动的姿势。
伊亿宁下意识躲避,让房二胖的甩棍落了空。
他揉了揉肩膀,面色流露出诧异:“你居然还会躲?”
“我,我会好好干活儿的,你别打我!”伊亿宁说着就要爬起来,但一条腿无法着力,跑了几步就再次跌倒。
房二胖高胖的身躯很快挡在他面前,惊诧被惊喜取而代之。
在地下久了,遇见的都是抽一鞭子都能若无其事的猪和狗,如今见了会挣扎猎物,他无比激动。
黑暗无边的追逐游戏就此上演。
伊亿宁摔倒后再爬起来,房二胖就不急不缓地跟在身后步步逼近,嘴角挂着笑意,直到伊亿宁跌倒在地爬不起来。
他轻松就把人逼到角落。
“跑啊,你倒是跑啊。”
说着把甩棍高高抬起——
伊亿宁无处躲避,四下环顾时,恰好发现自己右侧有个禁止触摸的标识,虽然图案已经很淡,但还是能看出是个电的图案。
电表箱!
千钧一发之际,伊亿宁上半身倾斜,狠狠撞向了电表箱。
虽然肩膀巨痛,但也成功把房二胖的甩棍引到了电表箱上。
电表箱的门直接被他砸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杂乱的电线。
伊亿宁一边哭喊着:“别打我别打我……”一边用力把电线扯下来。
“我学会了,我系给你看!”
房二胖的脸色瞬间变得惊慌,连忙制止:“别动,快关掉!”
话音还未落,头顶昏暗的灯光闪了两下,彻底失去光泽。
接下来,24小时运转的机器轰隆隆的声音停止,所有干活儿的工人都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空气霎时变得安静,习惯了白噪音的房二胖十分不舒服,像丧失了听力一般,大吼道:“你踏马给我住手!!别扯电线了!来人,快关总闸!”
伊亿宁哭喊着,继续拔电线,作势要打平安结。
直到闪电火花浮现,她才猛地把电线扔到一旁,下一刻电报箱燃烧起熊熊大火。
房二胖提起伊亿宁的衣领,一把将她甩到一边,急忙忙喊人:“关总闸!着火了!快关总闸!!”
从他来到地下工厂那天开始,就没发生过这么重大的事故,万一白总知道了,一定要追究责任的。
都怪这头蠢猪,他本应该狠狠扇她巴掌,但现在根本顾不上。
地下全都是木头,火势一旦蔓延开来,整个工厂都会付之一炬。
想到这个后果,房二胖几乎要晕厥,他也加入救火团队,从角落里找到了不知道过期多少年的灭火器,弄了半天才弄出一点点干粉,根本扑不灭大火。
于是又提起大桶,把水全都泼了上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一桶接一桶,幸好地下工厂常年阴暗潮湿,湿木燃烧实在费劲,火势得到控制,最终被彻底扑灭。
但电路已经坏了,工厂进入一片黑暗。
手机突然响了,房二胖诧异地摸向口袋,看着同城约.炮的骚扰短信,心里怒火蹭蹭往上涨。
用来控制信号屏蔽器的电线也坏了!
那可是小丰哥废了好久时间才弄好的。
这下捅大篓子了!
房二胖腿都软了,想给已经吓傻的伊亿宁一脚也没力气。
于是虚弱地告诫她:“你这头蠢猪,给我等着,看我不打死你!”
他必须要尽快跟小丰和凡子汇报这件事,否则停工耽误给客户发货是小事,万一还有没抓到的叛徒,让人钻了空子就废了!
“滚去那边站着!”
房二胖走后,伊亿宁抹着眼泪捡起拐杖靠墙站着。
样子看上去像是在罚站,实际则是在众多干活儿的人中寻找章叙的踪迹。
她从这边哭到那边,又从那边哭到另一边。
见到了很多智力障碍的人和残疾人。
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都没有被这场意外吸引目光。
就好像没有感官,或者是身处在另一个次元的人一样,没有一个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伊亿宁剧烈地咳嗽几声,成功捕捉到了几个人的视线。
但也只是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他们就默契地把眼睛移开,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原来是不敢看。
地下工厂的潜规则里,一定是员工们要好好干活儿,不能看任何热闹。
一旦分神,就会被打。
伊亿宁不再测试,她拄着拐杖一点点走,洗手间的异味传到鼻间,那是个连门都没有的地方,她迟疑片刻后继续走。
终于找到了个带门的洗手间,里面放着纸抽和烟盒。
确定这里是管事的用的洗手间,伊亿宁大胆走进去。
从鞋里摸出藏好的手机。
她早就料到会被搜身,所以把金链子戴在脚腕上,以此来混淆视听,这招果然瞒过了房二胖。
这是一部从前的老式手机,需要手动推开后盖,自己换电池的那种。
多年前商家为了得到女性市场,把手机外观做得十分精美,粉紫过渡,超薄款的审美在当时十分领先,尽管有很多功能不如市面上其他手机,但仍然火出了圈。
之所以选择这部手机除了好藏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像素十分清晰。
当初商家就是打着绝美外观、超高像素,拍照、视频十分清晰的广告,赢得广大女性群体喜爱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他们自己人使用的洗手间里,一定不会被搜查。
伊亿宁拿起拐杖,拐杖底部倾斜,是她特意磨出来的,这样就能出现一个棱角,将砖缝一点点抠开,直到抠出符合手机大小的尺寸才罢休。
在放进砖缝之前,伊亿宁趁此机会拨打了20年后章叙的电话。
这么久没有联系,等待音每响一声都让她的心跳加速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