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器平静地在身上划过,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小丰双手抱在胸前,撇撇嘴说:“我就说我的眼光错不了吧。”
凡子冷眼瞥他:“错不了也没好到哪,你最好祈祷她别再扯坏电线。”
凡子走后,小丰警告陈三:“别再搞她们,过段时间傻猪就会到上面干活儿,白总还要找记者来拍,万一他们说出来点什么被百姓们猜到就完了,出了事大家都替你背锅。”
陈三面色通红,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这段时间对他们好点,”小丰说,“等白总选上了,再讨回来就是。”
陈三和房二胖都点头哈腰地回应:“是是是。”
等他们俩走后,陈三和房二胖嫌弃地互相看了一眼。
房二胖捂着鼻子:“老陈,赶紧去换件裤子吧,不嫌恶心吗?”
陈三冷哼一声:“看着猪狗干活儿也能把自己看得鼻青脸肿,老房,你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时不时还得来个忆苦思甜呗?”
陈三说完就往外走,冷眼撇着躲在李丽怀里的伊亿宁,沉声对李丽说:“回去干活儿了,谁让你跑这边来的?”
“我找我的孩子!”
“你孩子死了!”说完,把伊亿宁的手铐解开,拽着李丽往加工区走。
因为速度过快,李丽宽大的衣服大幅度摆动,口袋上面几颗糖马上要掉出来,看得伊亿宁心惊。
最上面那几颗糖一旦掉下来,手机就会漏出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李丽,问她:“我的妈妈呢?你是不是我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她口袋里。
“我是你妈妈,你是我的孩子!”李丽吼道。
“你妈也死了!”陈三一把推开伊亿宁,“滚回去干活儿!”
拽着李丽正要走,一转头突然瞥见伊亿宁手里居然还有东西。
“喂!站住!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
伊亿宁的脊背顿时僵直。
在她不远处的章叙本来放下的心也因这一声吼而重新悬起,继而缓缓朝这边走来。
陈三恶掰着伊亿宁的肩膀,狠狠地说完,下一刻就用力把手铐抢走!然后拽着李丽的头发,怒气冲冲地走了。
伊亿宁长长舒了口气,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的心脏终于平静下来。
手机藏在袖口,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坐在地上干活儿,刚把打好一个平安结,突然就被一阵阴影笼罩。
一回头,尖叫出声——
龅牙涛的那一口龅牙就在眼前,伊亿宁当场挤出眼泪,躺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挥手:“你走开你走开!我要告诉妈妈,我讨厌你!”
龅牙涛面不改色地开口:“我之前想了好久,应该是我看错了。虽然我没找到为什么会看错的原因,但大家都说是葛强,那一定就是我看错了。”
他说的是木头块那件事。
龅牙涛低下头,直愣愣地开口:“对不起,伊艺。”
伊亿宁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还是抽泣地点头:“呜呜没关系。”
龅牙涛的脸也被木块砸破了,伊亿宁哭了两声,把碘伏推到他身边。
龅牙涛看了一眼,指着自己的鼻子:“给我的?”
“呜呜是哥哥的,你用完要还给我呜,我再还给哥哥。”她哭着说。
龅牙涛笑了,一笑牙床全都漏出来了,伊亿宁哭得更大声了。
直到龅牙涛走远,她才装模作样哭了一会儿,继续干活儿。
第二天,龅牙涛把剩下的碘伏还给她,凑到她身边,问:“你给我了碘伏,你要什么,我还给你。”
还是个有恩必还的人啊。
伊亿宁抿了抿唇,说:“我要画笔,我想——”
“行!”不等她说完,龅牙涛起身,“你等着!”
他拔腿就往房二胖的休息室跑,没一会儿就拿出一支中性笔,正式交到伊亿宁手里,字正腔圆道:“你给了我碘伏,我帮你做事。”
“谢谢。”
伊亿宁拿出口罩,用笔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一只尾巴翘得高高的可爱小猫就出现在眼前。
她问:“好看吗?”
龅牙涛呲牙:“好看!”
伊亿宁把口罩拿给他:“给你戴,戴上就不咳嗽了。”
龅牙涛摇头:“喘不过气,我才不戴。”
伊亿宁学着他说话:“你给我画笔,我给你口罩,这是应该的。”
龅牙涛怔住,这句话很明显又卡到了他的思维bug,他虽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接过口罩戴上了。
几分钟后,龅牙涛又凑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一下子把裤子脱了!
“你给我口罩,我给你裤子。”
反正房二胖重用他,见他没裤子穿肯定还能给他一条。
伊亿宁毫不犹豫收下了他的干净裤子。
接下来,她又如法炮制,在口罩上画了跳跃奔跑的小狗、成双成对的蝴蝶、高耸的大树、成群结队的小鱼……
其他智力障碍的人见到这么好看的口罩,都纷纷伸出手。像是喜欢漂亮的糖果外衣一样,喜欢伊亿宁画完图案的口罩,戴了整整一天也没摘下。
最后一个口罩画着在太阳下茁壮成长的花丛,伊亿宁留给了章叙。
“所有人都戴上了,你不戴就显得异类了。”
章叙惊讶地看着打包区的所有工人,以前只有零星几个残疾人戴口罩,现在傻子们也都因为漂亮好看的图案,将口罩当个宝似的戴在了脸上。
谁也不提口罩闷,甚至连吃馒头时,也把口罩紧紧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
章叙心安理得戴上了口罩,动容地看着伊亿宁,说:“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其实根本没用多少心,”伊亿宁微笑,“我只是略施小计而已。”
看着伊亿宁口罩上的一对小兔,章叙素来面无波澜的双眸悄无声息泛起涟漪。
他比谁都明白,木屑灰尘吸入身体里会带来多大的隐患。
这么久以来,却没想到一个可以戴上口罩理由,可伊亿宁一来就有办法了。
能救命的举动,在她口中说得这么风轻云淡,章叙觉得这暗黑的世界又被光照亮了更多。
他轻轻地朝伊亿宁那边偏了偏头,问:“那天看你一直往李丽身边凑,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在洗手间,后来他们搜查时,你又藏在了李丽身上?”
“手机。”伊亿宁说。
章叙说:“龅牙涛已经说你经常去他们的卫生间,虽然已经搜查过了,但未必会消除他们的疑心,所以手机放那里肯定不安全了。”
伊亿宁问章叙:“你的藏在哪里了?”
“机器下方的隔板里,我以为那里万无一失,”章叙叹气,“可惜那次有个卧底暴露,他们进行了一次特别严谨的搜查,把所有机器都拆开,找到了我的手机和录音笔。”
“但没发现是你。”
章叙点头:“那个卧底的眼神也很惊讶,他和我一样明白了,原来还有人在跟他做一样的事,于是毫不犹豫认下了我的东西。”
“可惜录下的证据全都被销毁了,不光努力白费了,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脱身。”章叙遗憾道。
此时的章叙还不知道,吴征业因为带家人去看画展而发生车祸。
伊亿宁安抚道:“我还有呀。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犯罪,不愁拍不到证据。”
“你现在就这么堂而皇之把手机带在身上很危险,这么做不怕死吗?”
“我只怕我的摄像头录不到他们行凶时的罪证,怕好不容易拍到了角度却不对,或者在传输时被发现,”伊亿宁说,“既然我敢来真信木头厂,就不怕死。”
说完,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我去干活了,你把口罩戴好,接下来争取能出去放风。”
章叙摇头,说:“我该到犯错误的时候了。”
每过一段时间,章叙都会故意犯个让房二胖气恼的错误,有时他承担错误的方式是挨打,有时是挨饿,更多的时候是两种加在一起。
“不能为了出去放风就不犯错,这是智力正常的人该想的事情。”
伊亿宁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你先犯错,我再犯,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当天下午,章叙就故意操作失误,把已经封箱的木头尽数拆开。
脑袋正常的工人也是残疾人,他们根本无法阻拦四肢健全的章叙,只能跑去找房二胖。
“狗东西又犯病了是吧!”房二胖抓着章叙的衣领,“谁让你把箱子拆开的!”
“螺丝歪了。”
“那也不用全都拆开!”
“螺丝歪了。”
房二胖刚想抬起手给他一巴掌,看着他本来一脸的伤又不得不放下。
气愤之际又想到一招:“你不是强迫症吗,行!”
他找来龅牙涛,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酱牛肉扔到他怀里,吩咐道:“你就在这里问他,‘为什么拆箱子’,一直问,问到明天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