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向安汝舟鞠了躬,那人影登时矮了一截,把处决方式从砍头变为腰斩。
司机回答他只问了一半的问题:
“社长向我下令,将您送回家。”
安汝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父亲呢?”
“请您回家。”司机的目光忧虑而不忍。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她没有回安汝舟,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噩梦般的话语:
“社长请您回家。”
安汝舟呃呃地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摇摇晃晃地从烟灰缸里,抓出一条还未烧完的香烟。
他张嘴,咬住烟头,火星亮起,灰屑飞入他的鼻子里。
一阵惊心动魄的呕吐声恐怖地响起,司机听得头皮发麻。
她看见安汝舟不停地吸烟,呕吐,吸烟,呕吐。如此循环,直到那根烟全部吸完。
“好啊……”
呕吐使得安汝舟的嗓音呕哑难听:“那就回去。”
临走前他狠狠踢了一脚大敞的储物柜,里面黑色的烟盒大山又一次崩塌。
安汝舟伸出双臂,将身上的口袋兜得鼓鼓囊囊。
他没有关门,任由被门扉隔绝的两个世界相互碰撞。
火药的味道张牙舞爪地扑向门外的世界,攻势凶猛后劲却并不强劲,带着一股灰尘的霉味。
徐抒恩被呛得咳嗽了几下,她皱起眉,接着身后的光亮,审视着她唯一打开的一间房间。
陈旧的货架和空中漂浮的灰尘彰示着这间房的“身份”。
一间杂物间,一间废用的杂货间,大概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过这里了。
那阵火药味,带着奇怪的熟悉感。
徐抒恩向房中踏进一步,布满灰尘的地上留下鞋底的轮廓。
这里有那么浓烈的火药味,可是她为什么没有看见可燃物?
徐抒恩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货架上。
这种货架是便利店里常见的那一种,并非仓库用品。
货架上乱七八糟地摆放着铁盒子、木盒子、还有巨大的塑料盒子,有些盖着盖子,有些却没有。
徐抒恩伸手取下了一个小木盒,灰尘发了疯似的扬起。
她低头,火药浓烈的气味盈溢,里面装着一团黑糊糊的粉末。
这东西就是气味的来源?
徐抒恩毫不避讳地抓起一把黑色粉末,凑到鼻尖嗅闻。
……不,并不是真的火药。
而且由于受潮,粉末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这东西,更像是某种烘干后的……
草本植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安家
徐抒恩脸色骤变, 飞快地将木盒放回,伸手去够下了其他的盒子。
她将里面的东西一一闻过。
气味有细微的差别,但可以肯定, 是同一种东西。
盒子里的东西待有强烈的刺激性气味,一阵不适的晕眩袭来。
徐抒恩缓了一会儿, 将最大的塑料盒放回。
举着盒子往上放时,她忽然看到, 盒底似乎写着什么东西。
徐抒恩迅速将盒子翻转。
适应了黑暗环境的双眼, 清晰地看见了上面潦草的字迹。
那是一串用记号笔书写的编号。
——【NO.999】
她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 那只手宽大而冰凉。
“……你在看什么?”
低沉的男声贴近她的耳边, 语调和那只手一样冰冷。
徐抒恩抱着那只盒子,慢慢地转过身。
少女将手轻轻覆盖在那人的冰冷手背上。
“你的手好凉。”
她镇定地说。
车元瑞感受到徐抒恩温暖的手心, 大拇指微动一下。
“什么啊~。”
他的脸蹭着徐抒恩的耳朵。
“你来这里干嘛?很多灰。”
徐抒恩拍开他神不知鬼不觉缠上自己腰部的手。
“那是什么?”
她指着刚才放回去的那个写有编号的盒子。
燃烧的气味萦绕在她们之间, 车元瑞身上的香水味也被覆盖。
“塑料盒, ”车元瑞厚着脸皮装傻, “你看不出来吗?是塑料盒,小恩~。”
他不回答, 说明里面的东西至少不是垃圾。
徐抒恩沉思着,那么……
【剩余时长:59分钟】
蓝色视窗出现在车元瑞的头顶, 少男脸上扩大的笑意停滞在那一刻。
徐抒恩伸手取下那塑料盒, 从里头抓了一把黑色粉末。
她身上没有容器,口袋里只有一包烟,因为之前有抽过几根, 所以勉强有空隙可以存放。
徐抒恩把粉末塞进盒中,行云流水般地拍去手上的残渣。
【剩余时长:57分钟】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头顶的蓝色视窗消失,车元瑞的眼中恢复了神采。
徐抒恩推开他。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 在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下了接听。
“喂?”
阴暗的储藏室里,她看见阴沉和嘲讽像藤蔓一样攀上车元瑞俊朗的面容。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车元瑞勉强收敛了几分外露的情绪,阴阳怪气的语调却被保留。
“妈妈。”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啊,叫错了?抱歉咯,”
车元瑞道歉的语气毫无诚意,
“您现在大概正在安家?哈哈,我当然知道李司机把安汝舟带走了~不需要您特地通知我。”
“……姑姑。”
*
“瑞儿,姑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希望下次再有……”
女人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阵阵忙音。
“嘟——”
女人一愣,后知后觉地把屏幕挪到眼前,才发现对面把自己的电话挂了。
一阵怒火喷涌,女人脸色难看,恨不得将显示着“通话结束”的手机甩出去。
她的手挥出去一半,想起这里不止她一个人。
女人深吸了口气,下一秒脸上哪里还有一丝愤怒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儒雅忧虑的面孔。
她转过身,脸上的忧愁立刻感染了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身量纤长,保养良好的脸和安汝舟有五分相似,年长却依旧风韵犹存。
他马上将女人环入怀中,不住地抚摸她的后背。
“夫人……”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的卑微。
“都是汝舟不懂事!”
男人不由分说地指责起了安汝舟,恶狠狠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在说自己的孩子,反倒像是在面对仇人:
“他是疯了!赖在瑞儿那里?我都不知道他半个月没回过家了。”
“那孩子有家不回,传出去像苛待了他似的!”
男人有些心虚。
作为丈夫,安顿好孩子和家事是绝对的义务。
但是……
这些天他忙着为女儿回国接风,处处都要亲力亲为,哪里来的闲暇关心安汝舟?
如果不是今天早上妻子突然问起,他根本不会发现安汝舟已经很多天没有和她们同桌吃饭了。
问过一圈佣人,才知道安汝舟已经外宿半个月了。
妻子的脸色当时就变得糟糕,沉着脸让人去把男儿找回来。
他讪讪地,觑着妻子的脸色,在心里埋怨安汝舟。
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骄傲的姐姐要回来了,不知道帮他分忧也就罢了,居然还不停地添乱,实在太不像话了!
“……”女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算了,汝舟还小呢。”
终归是自己的孩子,舍不得太苛责。
她不追究了,身后的男人反而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好啊!”他将怀里的女人搂的更紧了些,语气里满是醋意,“你舍不得对你男儿生气,却舍得对丈夫黑脸……”
他就知道生男孩不好,天天和他来争妻子的宠爱。
安汝舟无非就是耍小性子,以博妻子和他的关心而已。他也是男人,怎么会不懂男人这些小心思?
就算是自己的血脉,他也觉得这孩子心机深重。
他从背后抱着妻子,因此看不见她脸上的敷衍和厌烦。
她就像套公式那样哄着他:“怎么会呢?我当然最爱你了……”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门廊传来的脚步声近了。
她们回过头,安汝舟在原地站定,与安父相似却更加年轻的脸上隐隐透出不安。
他的手无意识绞着裤子侧边的布料,畏缩地叫了一声:“……妈,爸。”
安父冷哼一声,把目光移开。
女人则是和颜悦色地对安汝舟身后的李司机说道:
“李司机,你先走吧。”
李司机求之不得,连忙应道:“好的,社长。”
李司机走出书房,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边走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