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床上站起来,又很快坐回去缓和头晕。
大人已经离开了。
季玉希攥着帷幔,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又抬眼望着伺候他的侍从,听到天上突然出现的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簌簌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庭院。
他刚站直,被侍从扶着到窗边来,轻轻推开一点,挟带着水汽的风吹过来,原本昏昏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庭院的石砖被彻底打湿,甚至连长廊都被飘斜的雨打湿,来往的侍从连忙躲远了一些。
季玉希靠在窗户边上,骤然昏暗的光线下,口唇饱满透着嫣红,漆黑的眼眸里也含着微亮的光。
他只知晓自己再也不用过以前的日子。
“这雨这般大,大人刚离开不久,你快些遣人去送伞。”
他嗓音清亮,没了面对大人时的温顺和怯弱。
……
一连十几天的安稳日子,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季玉希几乎快忘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他没听到什么谣言,也没有人上门说他杀了人。
大人依旧早出晚归,回家时也没有对他表示怀疑,连睡觉都安稳不少,不需要担心哪天被人戳出来。
这日。
前院,马车刚停下来,里面的人掀开帘子,提着药箱下了马车。
大门口挂着裴府的牌匾,守卫确认是管家请来的大夫后这才让人进去。
里堂内。
季玉希挽着低发髻,发上簪子的流苏也轻轻晃动着,一袭水红的衣裙,衣摆也层层叠叠地展开。
他倚靠在太师椅上,手腕上戴着碧绿的镯子,耳垂挂着朱红的耳坠,微微上扬的眼尾带着一丝绯红,瞧着是被宠得过于娇纵的侍夫做派。
没有正君会穿得如此美艳,上上下下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见大夫来,季玉希这才坐直身子来,抬手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怎么样?”他低声问道,“我喝了半个月,还要喝多久?”
“侍夫身子根基薄弱,气血难聚,还是先以调养滋补为先。”大夫收回手,“侍夫怀孕这事为时尚早,平日里少思虑,多走动,这段时日汤药不可断,两个月为周期。”
季玉希轻轻抿唇,手指互相攥着,似乎不大满意这个回答。
“什么叫为时尚早,几个月还是一年。”他又问道。
大夫摇了摇头,对此并不做确切回复,“若是侍夫好好调养,迟早是能怀上的。”
里堂的侍从只有鸣玉。
他领着大夫出了里堂,里面只有季玉希还在那里坐着。
鸣玉将药方收好,送大夫出了府门后这才返回到侍夫身边。
“侍夫也不需急于一时,离正君入门还有一年多呢。”
如今堪堪入夏,婚事在明年年底,只要女君不厌弃侍夫,中间没有其他侍夫入府,侍夫同大人日日同寝,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可能不会怀上孩子。
“这事,大人也会知晓吗?”所以才不给他喝避子汤,知道他怀不上孩子。
鸣玉摇了摇头,犹豫道,“女君事务繁忙,想来不会知晓。”
季玉希攥着帕子,有些失神地站起来,害怕自己真怀不上孩子。
若是他怀不上孩子,后半辈子可怎么办。他一个侍夫的身份,没有孩子撑腰,正君入门,不过几月他说不定就失宠了。
若是那正君是个心狠手辣的,他还能活多久。
便是他不会被害死,可大人怎么可能会一直宠着他。
他迟早会老的。
正君出身名门,便是怀不上孩子也有孩子过继,他怀不上孩子,就只能等着几年后被人忘在后宅,到时候被困在院子里出都出不去。
他咬着唇,一时想得太远,脸色都有些白了。
长廊站着四五个侍从,季玉希从里堂出来,视线从那几个侍从滑过。
季玉希对侍从说道,“大人快要回府了,天气热,你去厨房让人备好凉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夜里。
季玉希从屏风后走出来,拢了拢滑落到肩臂的衣裳,长睫轻颤。
他端着茶走到大人身边来,缓缓抬眼望着她,嗓音细软,“奴今日看了大夫,大夫说奴身子不好,怀不上孩子。”
说着,他抬袖遮住自己的脸,像是擦拭眼泪一样,肩膀微微抖着,只穿着单衣的身子单薄,可怜得紧。
坐在软榻上的女人放下书来,“只是一个大夫所言,不必当真,我日后给你多请几个大夫来。”
“可结果有何不同。”季玉希仰眸看她,期期艾艾道,“大人是嫌弃奴的身份,不想要我生孩子吗?奴以后就只有大人了,奴生不出孩子,奴以后可怎么办。”
裴若绪微微沉默了一会儿。
进门不到一月,担心什么孩子。
“我不是在吗?你还小,不用急着要孩子,好好调养几年。”
“奴害怕,奴害怕正君入府了,大人就不要奴了。”季玉希小声道,“奴也是男子,哪里希望自己的妻主会被其他男子独占,等日后正君入府,奴一人在后院,没有孩子给奴撑腰,奴害怕。”
她伸手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斟酌了一下,“娶正君入府不过是打理后宅,父母之命不可违,我既把你带进府里,自然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孩子这事不急,你也刚及笄,即便是正常婚娶,也不会这么早就生下孩子。”
她握住他的腕骨,指腹轻轻摩挲着,另外一只手则放在他的后腰上,低头亲了亲他的眉眼。
“你在府上乖一点,自然有我给你撑腰。”
他抬眸怯怯地盯着大人,咬着下唇,主动埋在女人的怀里,心中却有些幽怨起来。
大人是女人,哪里知道后宅的事情,哪里知道像他这样出身的男子没了宠爱下场有多惨。
他又不能一天到晚都黏在大人身边求庇护,也不能什么小事都告状。
府上的侍从仆人都是会看脸色的,现在还不敢得罪他不敢不应他的话,等日后府上真正的主子进来,怕是要对他恶语相向。
想到一年多后自己的好日子就没了,季玉希便心生嫉恨来,对那未进门的正君格外厌恶。
裴若绪抱着怀里的人,偏脸闻到他身上的软香,低垂着眸来,下意识抱紧他。
“可是府上有人说什么闲话?”她问道。
“没有。”
季玉希黏紧她,漂亮的眸子里盯着软榻旁的瓷器,感受到的是女人切切实实的体温和身体,轻轻吸着气。
“奴在府上没什么事,容易胡思乱想。”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眸缓慢地眨着,“妻主能让人教奴怎么管账吗?奴也能帮帮大人,也能学点本事。”
“我在府城并没有什么铺面,你若是想要,明日你让管家与你同去相看相看,一些铺面在京中,你不好管。”那些铺面基本被她父亲管着,她远在京外,基本对那些不甚了解。
裴若绪一边说着,一边摸着他的发尾,“要是实在无聊,府上的那些杂事,你若是想碰,明日我让管家把钥匙给你。”
“真的吗?”他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亮。
“嗯。你一个人在府上的确会有些无聊,同管家学学怎么理账采买也不错。”
屋子里昏黄安静,纱幔微微浮动着,屏风上的绣花细腻昂贵。
守在外面的侍从没有听到女君的吩咐后,同人换过班后离开了长廊。
屋内还亮着,没有什么动静。
“多了一个侍夫也没什么影响,要我说,离大人回京还早着呢。”一个侍从压低声音道,“即便是正君入门了,要是大人不回京任职,那位正君怕是也会待在京中侍奉主君。”
“我瞧大人挺喜欢侍夫的,侍夫说什么做什么,大人都不介意。”
侍从想到大人一回府,侍夫就黏了过去,半分没觉得烦躁,哪里不算是喜欢。
再说侍夫那个模样,哪个女人不会喜欢,漂亮柔顺,天真无邪,不苛待下人,说话也轻言细语的,除了喜欢打扮什么多余的爱好也没有。
不像京中那将军府的嫡子,整日里舞枪甩棍的,一被人呛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炸毛起来,完全没有男子该有的模样。
也不像那三皇子那样鼻孔朝天,看不起这看不起那,折腾人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厉害。
也不像那府上的表少爷,整日里病病歪歪的,活像是所以人都欺负了他一样,整日里缠在女君身边,没有一点眼力见。
院子里的侍从不少,在走廊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又去其他地方检查。
“我听管家说,那府上的表少爷也追着来了,屋子都收拾好了就等人住进来。”
昏黄的长廊下,侍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主室,“那位不就等着女君成婚,仗着得主君的喜欢,好也跟着那位正君嫁进来当侧夫吗?”
里室内。
季玉希剪了灯芯,起身合上窗户时,下意识往外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