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接着是标注的中英文姓名——
英文名:Grace 中文名:楚静澜
当“楚静澜”这三个字撞入视线的瞬间,凌念遥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方才强压下去的情绪顷刻间再度翻涌。
难怪,
难怪他们一见如故。
难怪短短几日的相处便已经与对方亲近异常。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用力之下指节都微微泛着白,喉间几番哽咽,才哑着嗓子开口:“…她现在在哪里?”
特瑞莎的神色逐渐柔和下来,轻声回道:“正在湖畔做晚祷。”
*
夕阳沉坠湖面铺出成片金粼,圣咏清远悠扬,整座湖畔都浸沐在安宁的氛围中。
凌念遥望着远处人群中那道身影,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变为了疾走,最后索性全力奔跑起来。
蓝色的裙角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她目光锁定妈妈,周遭景物仿佛都成了模糊背景。
转眼间,已奔至近前,她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楚静澜的怀里。
巨大的冲力让被抱住的人猛地踉跄了两步。
旁侧的圣咏声也断断续续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露诧异地盯着追着狂奔而来的女孩。
双目失明的楚静澜看不见来人,只感受到怀中温热的体温和剧烈颤抖的身躯,以及那股扑面而来,莫名熟悉的气息。
她双臂下意识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眉宇间写着错愕。
“是…念遥吗?”
凌念遥将脸深深埋在妈妈的肩头,双臂用尽全力环紧,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空缺尽数填满。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修女袍,压抑许久的哭声混着哽咽一声声溢出。
她肩头不停耸动,一直到许久之后,才终于带着泣腔唤出那句:
“妈妈……!”
“妈妈”,多么陌生的词汇,楚静澜从未亲耳听过,哪怕一次。
一声声呼唤撞入耳膜,当事人浑身剧烈震颤,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铺天盖地的震撼袭来,连呼吸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滞,她空洞的眼眸愣愣地望向身前之人。
周遭两排修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
楚静澜发颤的指尖落在怀中人的后背,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叠乱不休。
前几日听闻凌念遥说自己已经二十四岁,这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头上,心中不由得生出了苦涩的揣测:她走之后凌霍立即组建了新家庭。
从没想过,这个奔入自己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姑娘,竟然是心心念念记挂了二十余年的女儿。
巨大的错愕,欣喜与心酸交织在一起,尘封的绝望与期盼在此刻尽数交融翻涌。
慢慢地,在声声哭泣中,她收紧了手臂,将怀中小小瘦瘦的身影拥住:“你真的…是我的孩子?”
“妈妈,是我。爸爸去年才把我找回来。我之前就生活在简家,许容月和简世霖是我的养父母。”
“什么!你居然…”
多年执念轰然崩塌,半生的自我折磨,一瞬间化作懊悔,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默默观望的华人修女听清了所有对话,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搀扶至青草地上缓缓坐下。
随后,她将方才母女俩的对话轻声翻译给了在场的英籍修女。
一众修女静静听完,所有人的眼底都漾开温柔暖意。
暮色温柔,落日熔金,静静笼罩着这场迟到了二十四年的重逢。
楚静澜心绪稍稍平复,手臂依旧轻轻揽着女儿的后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开口:“那凌砚舟…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既是你爸爸的孩子,又是Skagen家族的继承人?”
凌念遥抬手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将头靠在母亲的肩上,温柔耐心地解释:“妈妈,你误会啦,阿砚不是爸爸的亲生儿子。”
顿了顿,她将所有原委道来,“你走后的每一年爸爸都会去比奇角,到了第五年的时候,他的抑郁病情加重,一心想追随你而去。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打算跳崖的凌砚舟,当时他才八岁,爸爸救下了他。也正是因为他,爸爸才最终选择留在世上,后来还把他带回中国抚养了。”
“竟然还有这样一段缘分。”
“嗯,他们彼此互相救赎,是命定的父子呢。”
征得特瑞莎院长同意后,两人带着楚静澜返回古堡,华人修女也一同随行。
用过晚餐,众人围坐在客厅沙发。凌念遥紧挨在楚静澜身侧,拿起母亲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问:“妈妈,您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
一旁华人修女望着眼前一幕,眉间漾起笑意。二十多年来,她还是头一回见到Grace露出这般欢喜神情。
楚静澜摩挲着女儿的肌肤,感受着指腹下细腻,唇角微微扬起,安静点了点头。
这时凌砚舟走过来,道:“在见到您之前,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她的眉眼与爸有几分相似,见了您才知道,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呀,我的脸型跟妈妈好像。”女孩唇边的笑意止不住地漫开来,她像找到爸爸那天一样开心雀跃。
一想到远在家中的父亲,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下午的时候凌砚舟就已经联系过国内,当时凌霍正在开会,说晚间会抽空回电。
就在这时,清脆的手机铃声划破客厅静谧。
凌砚舟垂眸瞥见来电备注,当即起身走去门外接听。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熟悉的嗓音,只一阵极致急促紊乱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几秒的死寂过后,凌霍破碎、带着颤抖的声音才艰难响起,字字句句见都夹带着哽咽:“…是真的吗?”
凌砚舟望着灯火下相依的母女,语气郑重:“爸,是真的,我和念遥确认无误,是楚静澜。”
“活着……”对面已经潸然泪下,“她还活着……”
低声反复呢喃着这几个字,凌霍的声音裹着压抑了多年的痛哭与狂喜,“她…她怎么样,还记得我吗?”
“她很好,只是眼睛失明了,我猜测是当年跳崖冲击所致,她现在在东萨塞克斯郡的黑斯廷斯修道院居住。”凌砚舟轻声安抚。
电话那头落入了安静。
良久,才传来凌霍低沉哽咽的语声:“好…好…活着就好…眼睛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治。”
二十四年的荒芜,二十四年肝肠寸断,在这一刻,所有的执念都有了归宿。
电话那头的声音动容,“打开摄像头,砚舟,让我看看她吧。”
“好。”凌砚舟走回了客厅。
没想到这一要求竟直接被楚静澜拒绝,与此同时她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抱住女儿反复地呢喃:“是我对不起他,当年太自私太极端了。”
“我无颜面对他,再说…再说我现在都已经老了。
“对不起,我做不到和他见面。”
凌念遥立刻轻抚母亲后背安抚:“好好好,不见就不见,妈妈你别激动。我们不急,好不好?”
女儿的劝慰格外奏效,楚静澜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她微微抬脸,空洞的眼眸朝向女儿的方向,清然又脆弱。
女孩见状忙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但是凌砚舟说了,明天要先带你去检查眼睛,看看有没有移植恢复的可能,这件事妈妈你能不能答应我?”
二十余载生死浮沉,无论是当年的纵身一跃,还是如今再度重逢,女儿一定会是妈妈的软肋。
短暂沉默后,楚静澜的鼻尖发酸,终于轻轻颔首,哑声应下,道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翌日, 一系列详细检查全部结束,凌念遥听见医生说明, 母亲失明大概率是当年坠崖的瞬间,高速气流冲击所致。
如今她双眼角膜受损严重,但眼球内部的虹膜,晶状体,视网膜以及视神经都完好无损,具备角膜移植, 重见光明的基础条件。
两人立时松了一口气,凌砚舟随即问移植所需周期。
医生回答三到五年,三人同时沉默下来。
回到古堡,凌砚舟立刻致电凌霍, 问知国内角膜供体对接只需等待小半年, 便能安排手术。
凌念遥心头一喜, 蹲在母亲身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妈妈,你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国?”
楚静澜的身形微微一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衣料,在身前摩挲,久久没有出声。
归国二字,是积压了二十余年的心结与怯懦。
因那里有一位亏欠半生的故人。
这些年来她避世清修, 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魂魄从重度抑郁中拉扯出来, 如今恐怕不敢再踏入那片承载了爱与憾的故土。
凌念遥看得出母亲心底的挣扎,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妈妈,我知道你有顾虑, 可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