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别念了。”
耳边一声幽叹。
时间仿佛停住,邬苗这不受控制的身体已经穿过院子,走到一间房门外正准备敲门。
而她那只正准备敲门的手就这样停在了房门上。——当然,这是不是她自己的手还很难说。
邬苗一抖,眉毛竖着:“是谁!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这声音无奈叹:“现在的神仙,都是像你一样的急脾气?”
金光闪过,一个熟悉的影子就出现在面前。
邬苗惊讶瞪大眼:“帛书?”
金光之中,那不停翻滚着的,不是帛书还能是什么?
“准确来说,是问天书。”他道。然后缓缓飘到邬苗面前,离她更近一点的地方。
“管你什么书。”邬苗恨不得一爪子将它撕碎,“有话直说,我时间可没那么多。不说我就要召雷了。”
问天书苦笑:“你就不好奇,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邬苗冷哼:“一个幻境罢了。”
问天书:“这是我体内一处空间,别的神仙妖怪被收进来,法力会慢慢消散。我嫌这里太过空旷,就在里种了一片记忆,这片记忆,和我的主人有关。”
“你的主人?”邬苗皱眉,“那个棺材里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丑东西?”
问天书大囧:“你可以不加那么多前缀的……”又像邬苗一样冷哼,“他才不是我的主人。”
邬苗翻白眼:“看你满身金光,想来也是灵物,能被他所用,除非是认主。说他不是你主人,你看我像傻子吗?”
仿佛被问到,问天书不语。
过了一会,才叹气,妥协认命了一般。
“此事说来话长。我将你弄到这里,就是想请你帮忙。”
邬苗皱眉。
问天书道:“我名问天书,本为上界一位仙人无聊时所制,身上被仙人录下无数神仙法术。想学什么,只要在扉页上写下,就会出现相关咒语词句。”
“你若帮我,我不仅能放你出去,还愿意供你驱使,你就算是想将我送人,我也别无二话。”
邬苗哧一声,骄傲:“你不放我,我就打出去!”
问天书笑:“你虽是神仙,但你从我这里出去,少不了要花些时间。你倒是不怕,可你那同伴书生,还有那些凡人,他们能撑到那么久吗?”
邬苗不语。
她垂下眼睫,抿了抿唇,“我在你这里都说了这么久的话了,现在出去他们也没了吧。”
问天书笑得得意:“只要我想,你进来是什么时候,出去还是什么时候。”
“当真?”
问天书点头:“当初将我制造出来的仙人,曾在掌管时间的仙人那里,讨了一抹灵力溶进了我的身躯里。”
那……
邬苗犹豫。
不过她从做妖时就不怎么喜欢动脑,犹豫也就犹豫一会儿,点头道:“也好。说罢,你要我帮你什么?”
问天书却不慌不忙:“在此之前,恐怕还的麻烦你,先看完这段记忆……”
话音落。
不等邬苗反驳,时间便重新开始流动。
邬苗感觉自己放在房门上的手轻轻一用力。
房门就被推开,她扬起笑脸跳进去。
撒娇的声音依旧是陌生的:“师父,你找徒儿什么事啊?”
作者有话说:
唱戏的是个鬼,但称呼她‘女妖’,是因为顺口了,反正就瞎称呼。 棺材里的原来是人,现在虽然也还有躯体,但丑得像鬼,所以就称他‘鬼怪’。
第23章 幻境 正堂太师椅
门推开。
正堂太师椅上, 两个男人对坐。
左边男人身穿戏服,脸上的妆只上了一半。见她进来,招招手:“过来。”
声音轻轻柔柔, 尾音上扬像唱戏一样, 却更加动听。
芸娘快步上去, 捉住男人手臂, 撒娇道:“师父, 您找徒儿?”
男人勾唇笑, 眼波流转间目光轻轻一抬,指着对面的人:“这位是赵老板,想请你去唱出戏。”
芸娘这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男人。
这是个看着已经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身形不甚高大, 穿绸挺肚,面上蓄须, 目光还算清正。
见芸娘看过去, 客气地一拱手, 道:“某姓孙, 名有钱,若姑娘答应唱戏, 愿奉双倍报酬。”
芸娘却不说话, 转头看旁边穿戏服的男人:“为何是我?我才成形不过百年, 师父和师兄哪个不比我好?”
男人眉头轻轻一皱,想开口。旁边孙老板道主动请缨:“不若还是让我来说罢。”
穿戏服的男人点头。
邬苗平日里最不喜欢看这些人与人、妖与妖之间的弯弯绕绕,如今才看一会儿, 就觉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提撑起眼皮,才总算迷迷糊糊明白了一些。
她如今附身的这位芸娘,就是这记忆的主人。但说是‘人’其实也不完全对, 因为芸娘并不是人。
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师兄和师父,他们都是戏灵。
戏灵,戏灵。
顾名思义,其实就是戏园里的戏声成灵。
凡‘大家’,大多数十年磨一声,声音里含有太多的心血。他们声音绕梁,为人所钟,久而久之,便诞生了这种小灵怪。
这种小灵怪生来就擅长唱戏,没有根基,法力低微,虽生来就有人形,但只有一个缥缈的透明身影,十分孱弱。
有些稍微有点权势的凡人就喜欢豢养他们,因为这小灵怪不仅貌美擅戏,养他们的每日所需不过一把灵香。
而且只要一个,便能发出数种人声,可抵得上一个戏班。
算得上十分的物美价廉。
而芸娘同她的师父师兄,虽没被人类豢养,但做的也是差不多的营生。
——给需要的人家唱唱戏,换几日香火来吃。
因她们这等小灵怪,就算被人供了,也守不住香火长久,这样有一日吃一日的,虽不稳定但也不至于饿死。
而与他们有来往的,也大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人,都还算有些见识,虽都知道他们不是人类,却也不至于十分害怕。
就比如今天这位孙先生。
孙先生大名有钱,今年三十有四,家中老母已近灯枯,却惦念小时候与她父亲走南闯北时听过一折小戏。许是记忆里太过美好,一直到如今还念念不忘。
孙有钱至孝,想尽了办法,想满足老母生前最后一个心愿。
可他虽然也有些银钱,却也不是顶顶有钱之人。且当日的戏班到如今,早就被淹没在时间的尘埃里,虽现在还记得名字,也早就无处可寻。
无奈之下,孙先生百般相托之后,才终于找到芸娘师徒。
好巧不巧,那戏班却正是在芸娘化形成灵所在,所以这孙有钱才不找她的师兄师父,只想找她。
一通如此这般,前因后果才总算搞清。
知道这能吃香火的机会不是师父师兄特地让给自己的,芸娘很快就高兴起来,兴冲冲地跟着孙有钱出了门。
邬苗看得无聊,虽然打起精神,可还是不知不觉眯了一会,等醒过来,芸娘已经跟孙老板走在了路上。
芸娘是只戏灵,自然用不上车马。她钻进孙有钱的衣袖里,兴致勃勃打量着一路上的风景。
孙有钱家住邻县,一路上虽不算远,但如今这艰难的世道,路上的山虽不深,却也有不少为恶的贼匪。
纵使已经小心再小心,甚至还带了不少家丁护卫,他们这一行人,也还是被拦在了路上。
拦路的从天而降,根本不就不给人反应,芸娘眼睁睁就看着原本还跟她聊路上风景的孙老板,就倒在了血泊里。
芸娘吓坏了,躲在死去的孙有钱衣袖里动都不敢,生怕被发现。
这群劫匪气息诡异,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他们将倒这一行人马搜刮一番,连最外面的衣裳也没放过。
等他们走后,芸娘从孙有钱袖中现身,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了。
血流一地,入目都是断肢残躯。
香火没吃不说,居然还遇到了这样的事。芸娘抹抹眼泪,将孙有钱以及其他仆人的尸体,都一一收起。
她不会法术,但想凡人都讲究入土为安,只能捡了根木棍在旁边挖洞,准备将他们的尸体埋下,防止被狼群野兽吃掉。
她一边挖,一边流泪。
想自己怎么如此倒霉,生平第一次自己出门干活,不仅雇主没了不说,还得荒郊野外挖洞埋尸。
于是,越哭越惨。
不知多久,天色渐暗,天边鸟雀归巢。
芸娘蹲在挖好的坑里,正准备爬起来。才等她撩开裙子,头顶便笼罩了一个阴影过来。
“你没事吧?”
这声音轻轻柔柔的,芸娘抬头,正对上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这男人周身气息平和,不是鬼怪妖魔,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即使如此,芸娘依旧警惕。缩在洞壁角落,抱住双臂:“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