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元宝沉默,顿了会, 道:“师父只是一时气昏了头罢, 师弟今后,就打算留在这山神庙里了吗?”
邱全生没有急着回答。
他抬头上望, 屋顶唱晓的雄鸡身子一抖, 化作个矮矮的人形, 短胳膊短腿, 头上戴顶小帽,想来是山神收留在神庙里的小妖怪。
这小妖似乎也察觉到邱全生在看他, 转头一眼望过来, 对着这边点点头, 然后跳下屋顶而去。
等那小妖身影不见,邱全生才收回目光,慢慢道:“芸娘在这, 我又能去哪里?只要山神不赶我走,自然是在此度过余生的。”
看来是劝不走了。
邱元宝只叹:“既然师弟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言。下山前师父吩咐过的事还没做完, 我也该走了。”
邱全生点头:“师兄保重。”
邱元宝眼眶一红,忍着泪意转身过去。他已年近六十岁,今日一别,师兄弟二人怕是此生不复相见。
抬手掐诀,正想施展青云观特有的遁术离去,却听身后身后邱全生柔声唤他:“师兄。”
邱元宝一愣,指尖灵光熄灭,“怎么?”
但他没有回头。
毕竟五十多岁快六十岁的人,还动不动就红了眼,怪丢人的。
邱全生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缓声道:“师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不管是阻止我与芸娘成婚,还是将我打伤,我都没有怪你……”
二十年前,邱全生为了芸娘,携问天书叛出青云观。
邱元宝身为青云观的大师兄,观中长老命其抓捕邱全生,尽一切手段拿回问天书。
然而长老们不知道的是,邱全生虽拿走了问天书,却并没有想将其占为已有的打算。
他察觉到师兄正在寻找自己,并接到邱元宝用秘法传来的信后,便爽快赴约,将手中问天书还给了邱元宝。
邱元宝拿到问天书,面对叛出师门的师弟,只觉得恨铁不成钢,便捏着拳头一拳朝邱全生脸上挥去……
师兄弟二人大打出手,最后双双负伤,而后才有邱全生昏迷在床,被乔生趁机生生夺取肉身的事。
如果不是自己,这后面的一切,邱全生如今所受的全部苦难,可能都不会出现。
眼泪终于落下。
邱元宝努力咬着牙,才按住喉咙里的哭腔。
“我知道了。”
说罢,再不敢多留,指尖灵光又起,身形一动便消失在原地。
只留邱全生一人负手站着。看天际朝阳依旧,晨光无边。
“他哭鼻子呢!”
这声音一出,旁边花木微动,繁茂的枝叶里钻出一道身影。——矮矮小小,头戴一顶小帽,正是方才从屋顶跳下去的小妖阿凉。
阿凉本来望着邱元宝走时的方向,等他说完这话抬头看邱全生,又是一惊:“你怎么……也像要哭鼻子了?”
邱全生敛去脸上神色,抬眼望天,淡道:“这不是哭鼻子,是沙子迷了眼睛。”
阿凉一点儿都不信。
等眼中热意不再,邱全生才垂头看这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妖怪:“你是山神坐下神使?我昨天见过你。”
阿凉摇头:“我不是神使,我是阿凉,在熊大人手下做事的。”
“熊大人?”邱全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之前那只大熊,“我看你气息虚浮,怎么不好好休息?起这么早?”
“我起来这么早,是为唱晓。”
雄鸡一唱天下白,阿凉原型是一只大公鸡,唱晓是镌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更何况一日之计在于晨,晨光初始,阴阳交汇,灵气之中生一缕鸿蒙紫气。
所以此时唱晓,既是本能,也是修炼。
邱全生当了多年道士,后面又被困在问天书中,跟在乔生身边多年。
乔生残暴,除了芸娘,身边妖怪从来都活不了多久。因上梁歪着,下梁自然也正不到哪里去。
因此邱全生这么多年看到的妖怪,大多残忍暴躁,少有这么天真又可爱的。
他没忍住,摸了摸阿凉的脑袋,赞道:“真厉害!”
阿凉有点不开心,避开他的手:“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熊大人醒来没看到我,又要不开心了!”
说完,挥挥手,钻进旁边的花丛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急匆匆来,又急匆匆去。只余旁边月季花丛摇下一地碎玉一样的花瓣。
望着不断颤动的花丛,邱全生没忍住笑了下,然后伸手,将其中一朵掉了大半花瓣的月季摘下。
这朵月季早就过了花期,花瓣干巴巴的不复鲜妍。但邱全生却一点儿也不嫌弃,芸娘爱美,醒来看到这朵花肯定会很开心。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捧着这朵花,回头走进月亮门里的小院。
小院只一间正房,邱全生推开正中间房门,还没进去,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桌前,单手端起一只茶杯喝水,臂上衣袖垂下,露出一截皓白的细腕……
邱全生一愣:“芸娘……”
这身影听到声音回过头,一张素白的脸在晨光下仿佛发着光。
“全生……”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神庙大殿内,邬苗掏出袖子里的问天书,将之供在神像旁边的木架上。
问天书本来是一卷帛书,但被邬苗放在架子上的那一刻时,便见金光一闪,化作了一本封皮湛蓝的古籍。
旁边应遮疑惑:“供在神像旁边?这书什么来头?”
邬苗笑嘻嘻将书摆正,侧头看他一眼,招手:“站过来点,给你看个好玩的。”
应遮依言上前一步。
邬苗站直身子,手上掐诀,将法力送进书内,边道:“神书神书我问你,‘一去二三里’后面是什么?”
架子上的问天书一抖,书页放出光芒,无风自动,然后直至某页停下。
应遮不明所以,探身定睛。只见烟黄色的扉页上亮着一行诗句:“烟村四五家。”
咦?
他双眼微瞪。
指尖灵光再起,邬苗继续问:“隐身术如何修炼?”
书页再翻。
这次再停下时,扉页两面都是小字。应遮一眼看过,虽每个字都认得,但通篇下来却是半懂不懂。
他疑惑:“这是……”
“这是一本无论你问什么,它都会回答你的书!”邬苗高声答道。
无论什么吗?应遮眼睛又盯架上问天书,明明看着平平无奇的。
邬苗叉腰道:“我把这书供在这里,以后来神庙参拜的小妖们,有什么问题就可以直接问这本书,你也可以松快松快了!”
应遮神情一怔,嘴角不由自主上翘,抬眼看邬苗,她正盯着架上天书,神情高兴又得意:“你……将天书供在这里,是为了我?”
邬苗摇头晃脑:“也不全是,主要还是为了山里这些小妖们,他们成长了,我才能不这么辛苦啊。”
白喜一场,应遮嘴角又垂下,“这书是山神在白云山得来的?去之前我还未曾见过。”
应遮一直跟着那些村人蹲在山洞里,自然不知道这天书由来。
邬苗点头:“运气还算不错。”
应遮道:“白云山不过就是昨天的事,山神才得了这书,便知道怎么用了?”
邬苗嘻嘻一笑,侧脸对着应遮眨眨眼:“以前见过而已。”
以前?
正想再问,殿门口不动声色走出一道身影:“山神大人,您昨天带回来的那个男鬼,还有那只戏灵,说要见您。”
——正是鼠叟。
戏灵与男鬼,这么有指向性的称呼,想来除了芸娘与邱全生也没有其他人了。
邬苗收起笑脸:“把他们带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信来(修) 应遮淡道:
早晨, 太阳升起,林间草木挂满露珠。
官道无人,只偶尔几声鸟叫。
路边茶摊里, 跛脚的老汉手里攥着块抹布, 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去桌子上的污渍。
“店家!”一个清脆又嘹亮的声音响在身后。
老汉回头。
只见早晨明媚的阳光里, 一少年站在摊前, 呲着一口白牙笑问:“店家, 请问前面可是玉皇山?”
这样灿烂的笑容, 看得老汉愣了一愣。
他这茶摊开在此处三十余年,迎来送往不知多少商人大官,可却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少年。
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一身绣竹叶的窄袖圆领衫衬得身材高挑匀称, 面容清秀,目光沉静。
他孤身一人, 身上背着个书箱, 看着不像什么富家公子, 身上衣料却在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微微的光。
这样的料子, 里面怕不是织了金线。
老汉如是想着,定了定心神, 遥遥一指旁边那条延伸至山尽头的官道, “前面再有三十里, 穿过一条小河,便是玉皇山的地界了。”
少年面上一喜,“太好了!”
然后一抹脸上汗珠, 道:“我行了许久,口渴得很,麻烦店家给我倒两碗茶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