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纷，朔风凛冽。
堆满雪的庭院里落着炮仗碎屑，几个圆滚滚的小童正蹲在雪里。
其中一个额头点着红点的小女孩, 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 抬手将脖颈上的长命锁甩在身后，一只手捂着耳朵, 一只手拿线香, 正兴奋地去点地上炮仗的引线。
旁边几个比看着比她大的男童皆缩在旁边捂着耳朵, 一脸紧张盯着雪地中间那个大炮仗。
胆子真大啊。
鼠叟轻叹一声, 在寒风之中，顺着旁边柱子爬上梁。
身为一只鼠妖, 这已经是鼠叟修炼的第二百个年头。身为一只在书塾开智的妖怪, 他知理懂仪有廉耻, 每日都将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
但沧海桑田，昔日藏身的书塾早已不在，他也早就搬离了书塾旧宅, 来到了这户姓刘的人家里。
这家人丁兴旺，五代同堂，有人在京城做大官。
因此家中极为富裕, 厨房里日日炭火不熄，有糖有油，是他这种老鼠精最适合呆的地方。
空气中的甜香像一根线，牵着他一路走到厨房。
厨房里的人热火朝天，一盆盆金色的麦芽糖被端出来。
鼠叟在房梁上从白天蹲到下午，赶走不知多少同族和小猫，才终于等到厨房终于没人。
他从房梁上溜下去，喜滋滋往放着麦芽糖的盆上去。
一瞬间的大意，脚下一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当头罩下来。
黑暗中，鼠叟脑袋瞬间懵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爪子拍了拍四周，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应该是个陷阱。
他没太着急，听了听外面动静，才施展法术。
身为一个小妖，鼠叟会的法术并不多，只会召一点点风。于是，噼里啪啦一阵，召在外面的东西纹丝不动。
如何是好？
叹一声，鼠叟缩在角落里闭眼养精蓄锐，寻思着若是什么时候来人掀开这上面东西，他也好一鼓作气冲走。
不知多久，外面传来一点声响。
鼠叟立时睁眼。
外面东西窸窸窣窣，来来回回又很快远去。
什么？不过来？
鼠叟眼珠转转，身后细尾巴用力，砸在罩在他头上的东西上，砰砰砰砰不停闷响。
远去的脚步停住，又缓缓过来，直至停在前面。
鼠叟屏住呼吸。
下一刻，光一线透进来，罩住他的东西被人掀开。他正要溜走，眼睛一抬，正对上一双天真的眼。
雪地里放炮仗的那个小女孩，趴在地上将罩在他头上的木盆掀开，惊讶看着他：
“哇，鼠郎君——”
某些地方的志怪传说，老鼠穿衣戴冠，口吐人言，便为鼠郎君是也。青面獠牙，喜食人耳。
有阿嬷阿奶，经常以此吓唬不听话的小孩。
才说完，屋子外突然有声音喊：“谁在厨房里！”
应该是有大人来了。
“啊——”
小女孩尖叫一声，甩掉手里东西，拔腿往厨房门外跑。
被她扔掉的那一团东西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下，停在鼠叟面前，从香甜的味道闻，应该是包在纸里的麦芽糖。
他飞快捡起，溜上房梁。
当晚，鼠叟枕着包麦芽的纸，做了个又香又软的梦。
夏日，荷香阵阵。
屋檐下的水缸蓄满了水，圆盏似的荷叶探出头来。
鼠叟瘫在树荫下的围墙上，就着水缸吹来的凉风闭眼睡觉。
突然一阵风声从头顶响起，伴着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呦呵，小老鼠，看你鹰哥来也——”
鼠叟头也不抬，翻了个身。
一只游隼收起臂膀停在他面前，爪子拨了拨：“你怎么了？一天天的无精打采，装死啊？”
这是一只隼妖，名叫六六，是他最近认识的。
鼠叟睁开眼：“热。”
正说着话，一只风筝慢悠悠飘过来，落在旁边墙头上。
六六立刻扑腾翅膀，飞上天。
鼠叟慢吞吞藏进墙边缝隙里，就听几个脚步咚咚咚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墙下。
“在墙上！”有声音说。
“怎么办？我们拿不到。”
“我去喊大人过来！”
好几个脚步咚咚咚远去，却还有一个呼吸声停在墙下不动。
鼠叟打个哈欠，睁眼探头一看。
墙下一个小女孩，圆脸清秀，短手短脚，眉心一点殷红，正仰头看着墙头，似乎在思索。
很快，她从墙角搬起一块石头，垫在水缸下面，然后提起裙子，扒着水缸沿慢慢爬了上去。
缸沿很滑，她很快就站在上面，扶着墙头伸手摸到了那只风筝。
正兴奋，脚下突然一滑。
“啊——”
水缸宽又大，里面蓄满了水，这样大的孩子落进去，怕是很快就会没命。
鼠叟想也没想，一道风卷过去。
小小的女孩闭眼避过水缸，被风卷着稳稳落在地上。
女孩睁眼，手紧攥着风筝，摸摸自己的手脚，发觉什么也没伤着后，她突然抬头，正对上鼠叟的眼，惊喜：“鼠郎君，是你！”
鼠叟一缩，想挤进缝里，可这墙缝小小，实在藏不住他。
墙下小女孩一骨碌爬起：“鼠郎君，鼠郎君，鼠郎君……”
鼠叟只得跳下墙，落到她面前，恨不得伸出爪子捂住她的嘴，求饶：“息声，息声，嘘——”
小女孩也学他：“嘘——”
又蹲下：“我叫宝珠。”
鼠叟摸摸头上小帽，拱手：“小老儿名叫鼠叟。”
“鼠叟？”宝珠嘟嘴，“你很老吗？”
鼠叟正要开口，院子外又突然传来脚步声：“就在前面，就在前面，风筝挂在墙上……”
鼠叟连忙溜上墙。
从这一回后，他和宝珠就熟悉起来。
宝珠是个皮实又聪明的孩子，知道鼠叟不能被发现，所以从来不会和别的小童说起他。
她要是在外面宴会上吃到好吃的糕点，就会留一半带回家，放在游廊的柱子下。
鼠叟知道这是给自己带的，会在半夜拖回自己的鼠洞里。
有一天，两人在那面有水缸的墙下说完话，鼠叟才爬上墙头，六六就落了下来，站在瓦檐上道：“你不应该同凡人走得这么近。”
鼠叟抬头：“为什么？”
六六梳理着羽毛，慢悠悠道：“走得太近，沾染凡人之间的因果，对你修炼很不好。”
六六是一只已经修炼了好几百年的大妖怪，懂得很快。
鼠叟默了默，摘下头上帽子，将脑袋藏进墙缝里。
六六跳过来，爪子扒拉一下他的屁股：“怎么了？”
鼠叟不说话，尾巴细溜溜的。
“好叭，好叭，”六六服软，喙在自己胸口蓬鼓鼓的羽毛里扒拉两下，叼出一本册子来，“这个给你。”
鼠叟抬头，接过：“这是什么？”
“妖怪修炼的方法。”六六挺着胸脯蹭他，“我记得你识字的，你照着这上面的方法修炼，等变厉害了，就不怕那些什么因果了。”
鼠叟翻了两页，看得心惊：“给我了，你自己呢？”
六六摇头：“我要走了，用不着这个了。”
“走？”
六六扇扇翅膀，点头骄傲：“玉皇山又要招神使了，我要去报名。”
“神使是什么？”
“就是帮神仙干活的。”
“玉皇山在哪？”
“……唔，对你来说很远的。不过我飞得快。”
“……”
那天，一鼠一隼站在墙头，聊了很久。直至太阳将落，六六抬翅膀拍拍鼠叟的头：“好好修炼，等你有本事了，就来玉皇山找我。”
然后翅膀一拍，在鼠叟目送的视线里，很快就变成蓝天上的一点星。
从此，鼠叟日常生活里，又多了修炼一项。
时间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转眼便是十年。
昔日女童已成豆蔻少女，亭亭玉立，秀丽动人。
“鼠老头，鼠老头——”
正在洞中修炼的鼠叟听到这声唤，轻叹口气，拿起旁边帽子戴上，爬出洞里。
往下一看，一个亭亭少女坐在旁边游廊下的贵妃靠上。
他溜下房梁爬过去，在玉珠旁边坐下。夕阳西下，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这个给你。”玉珠递过来一个红盒子，放在贵妃靠座上。
盒子有点高，鼠叟站起，用头顶开。就见里面垫着红绸，上面简简单单摆着两枚精致花糕。
鼠叟：“这是什么？”
玉珠却没答，捧着脸笑：“我定亲了。”
鼠叟微怔：“好快啊……”
玉珠晃晃腿，绣花鞋上的珠子颤动：“你就不问问我，跟我定亲的是什么人吗？”
鼠叟道：“你家富贵，能跟你定亲，应该不是普通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