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角伸指,指尖一点灵光,点上疾风身体。
他露出这一手,庙中众人还好,毕竟被村民们挡住,可围在周围的村人们却看得一清二楚。
花姐瞪大眼:“你……你也是……”
没等她说完,杨角膝上黄犬睁开眼,张张嘴,虚弱道:“是你啊……”
众人止声。
花姐喜道:“阿根,你醒了就好。”
阿根笑,视线环视一圈。
花姐知道他的意思,轻声道:“阿香婆年纪大,睡着了,我叫我家那口子先带她进庙里了。”
疾风松口气,一张长毛的狗脸上出现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累了……”他叹,双眼渐渐就要闭上。
旁边杨角用力,捏住他的前爪:“你给我睁开眼!”
疾风闭眼喃喃:“好累啊……让我睡吧……”
连绵不绝的雨声里,湿漉漉的黄色厚狗狗闭上眼,脑袋无力往旁边一侧。
一滴眼泪和着雨水滴落在手背,杨角握住手中那只前爪,脸上表情一片茫然。
邬苗站在门边,望着这一切,迟迟没有上前。
噗通——,有什么倒在地上。
邬苗还没回头,就听见众人惊呼:“县令!应县令!”
邬苗僵住。
在挤满人的地方,找个地方躺下,也不是容易的事。
应遮被放在大殿屋檐的墙角靠着,旁边县丞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嘶,县令发烧了。”
王捕头惊讶:“之前不是有人发药,说是预防风寒疾疫,县令没喝?”
县丞摇头。
“这……”王捕头左右看,“那药呢?发药的呢?没药也得给县令瞧瞧吧?”
县丞叹:“药熬了一宿,早就没了,熬药的是土地庙的庙祝,早上县令找猫时,发现人死在厨房了。”
旁边邬苗听着,知道他说的是那熬药的女子。
她是神仙,一直呆在一个地方时,自然要找个能完美遮掩自己的身份。
邬苗走过去,跳上应遮肩膀,尾巴贴住他的颈窝。
颈窝里一片滚烫。
她侧过头,旁边应遮双眼紧闭,嘴唇泛白起皮。
王捕头咬牙,双眼充血瞪向天边,捶地:“这该死的龙!该死的水!老天怎么就不开开眼。”
邬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
一重又一重的雨幕之后,乌云堆砌,一条黑龙在里面不停翻滚,偶尔露出一双猩红的眼。
龙,神龙。
那走火入魔的龙呢?魔龙?恶龙?
舌尖抵抵牙根,她侧头,伸舌在应遮脸上舔了两下。
然后跳下他的肩膀,穿过院子里的人群,慢慢走到院外大门处。
大门半开,门外两级窄阶。上面坐着一人,浑身淋在雨里,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黄狗。
是杨角。
他自疾风死后,便就一直坐在这里。
邬苗越过他,踩下石阶,径直往前。
“你去哪里?”杨角突然开口。
邬苗停住脚步,她没回头,只微微侧脸:“当然是去做想做的事。”
杨角平静:“会死。”
邬苗勾勾唇,道:“死又有什么可怕?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杨角沉默。
邬苗不再理他,继续往前。
她一边迈步,一边四肢伸长抽动。等踏出第四步时,落在地上的毛爪变成了一只穿着红色绣花鞋的细足。
邬苗化作人形站在水边,抬手,掌间亮起一道白光。
手掌一翻,白光置在掌上,她另一只手伸进白光里细细摩挲,轻声道:“好伙伴,怕不怕?”
白光轻轻跳动,像是回答。
邬苗一笑:“我也不怕。”
说罢,手腕一翻,白光于掌中化作把长剑。
她手执长剑冲天,身后衣裙在灰白的天空拖出一条长长的红色拖尾,在漫天大雨里,直朝云中恶龙而去。
天空炸开一道耀眼的红色光芒,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住……
*
依旧是人烟绝迹的玉皇山深处。
山神庙里,小妖们来来往往,各司其职。
神庙中的某间院子里,虎妞坐在石桌边,双爪垫住下巴,叹气:“山神什么时候能醒啊?”
鼠叟坐在她对面,手中捧着一册旧书,闻言道:“那山神回来的土地说过,差不多就是这一两天了。”
虎妞更不高兴,噘着嘴:“出去不带走不说,还受了伤。哼,我再也不要喜欢山神,以后也不想跟她玩了!”
一侧头,却见鼠叟挤眉弄眼,五官似乎都要抽搐。
顿时更气:“你修炼岔了?脸怎么还会抽抽?”
鼠叟:……
他没说话,起身拱手:“山神。”
虎妞脸皮一僵,缓缓转头。
院墙下一丛绣球,花开朵朵。山神邬苗一袭红衣站在花前,面上笑容比身后的花还要艳丽。
她歪歪脑袋,看着自己手下两位神使。疑惑:“什么修炼岔了,你们在聊什么呢?”
鼠叟拱拱手,正想回答。
虎妞蹭地一下,蹦到邬苗眼前,黏黏糊糊用尾巴去圈她的手腕:“是在说我修炼的事,这么久了还没个人形,是不是修炼岔了?”
修炼不是小事。
邬苗不疑有他,摸她的虎头,道:“不急,慢慢来。”
虎妞十分受用,哼哼唧唧撒娇,用脑袋蹭她手心。
鼠叟放下身前双手,抖抖胡须。
揉完虎头,邬苗才想起似乎有点不对。
她挠挠脑袋:“对了,我怎么在山神庙里?现在不是应该还在澧县吗?”
鼠叟捋须道:“是一个土地送你回来的,说是奉灵朔山神之命,他还说他叫疾风。”
疾风?
想起回忆里的种种,邬苗勾唇一笑。
笑完,她左右转头看,疑惑:“那土地送回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当然不是。”虎妞腻着嗓子,“还有那个讨厌的书生。”
“那他人呢?有没有受伤?”
虎妞没听出她话语中的急切,伸手往旁边院子一指,道:“在那边院子里下棋呢。”
邬苗抬腿就去。
微风轻起,院子里落花乱飞。
“山神,山神,我好想你啊,”虎妞闭眼伸头撒娇,却迟迟不见邬苗的手来摸,不解:“山神大人?”
她抬头,却见邬苗已经越过她,往旁边院子的月亮门走,忙追上去:“山神大人等等我。”
没两步,被鼠叟拉住尾巴。
虎妞眉毛一竖,刚想骂人,鼠叟伸手过来,咔嚓捏住她的虎嘴。
虎妞眨眨眼。
鼠叟食指点在唇上,“嘘。”
虎妞眉心王字扭成一团:“鬼鬼祟祟作甚?”
“小声点,”鼠叟压低声音,然后挥手,“跟我来。”
虎妞立刻踮起爪子。
眼见邬苗已经走进月亮门里,一鼠一虎壁虎一样扒在门上,只探出一个脑袋往里看。
山神庙里,不分四季。
蝉鸣声声不绝,庭中一棵歪脖子松树下摆着棋盘,一乌发束冠的年轻人坐在桌前,正低头放子。
微微垂眸的侧脸温柔秀致,一如春花初绽放。
似乎察觉到动静,他突然抬头。
正对上邬苗的眼。
两人目光不躲不避,皆都温柔而平静地注视着对方。
“你什么时候醒的?”邬苗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
直至棋桌另一边,坐下。
应遮这才收回视线,将一粒棋子摆在棋盘上:“比你早一点点。”
邬苗点点头。
好一会:“你这些年,还好吗?”
应遮抿唇,笑了一下:“说不上好,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邬苗:“那就好。”
二人相对。
一片花瓣落下,挂在应遮的眼睫上。邬苗一怔,突然抬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视线受阻,应遮眨眨眼,身子不由僵,胸膛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跳。
喉结滚动,他张嘴,“你……”
唇上一热。
鼻尖盈满馨香,胸膛鼓动,所有一切尽在不言中。
心中一叹,应遮伸手,环住邬苗细腰。
风卷,花落,阳光好。
只要有缘,注定会重逢。
作者有话说:
列车到站,旅客们下次再见!(鞠躬) 专栏《狐狸的报恩》已完结,可宰,《采补被抓怎么办》正在连载,赶快上车吧
第49章 鼠叟(一) 春日到,财
春日到, 财神闹。
炮仗声噼里啪啦,顺着泥地传到屋子下的老鼠洞里。
鼠叟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就抬头, 长着几根胡须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几下。
唔——
麦芽糖的味道。
他睁开眼, 掀开身上做工粗糙的小被子, 细爪拿过旁边小帽子戴在头上, 然后钻出洞口。
寒凉的空气夹着硝烟味涌到面上, 他爪子扶着自己的小帽子, 抬头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