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道:“你可知道,天上这条黑龙是何身份?”
邬苗道:“我不过一个妖怪,出言质问你,已经属于是大不敬,又哪里知道这些?”
女子叹:“他是龙王之子,因修炼时不小心才走火入魔,为消心中戾气,这才引来漫天水雨。”
邬苗不解:“龙王呢?不管他?”
“龙王上天赴宴去了,需得一日才回。”
“一日?”邬苗重复她的话,“那岂不是天一亮就好了?”
女子摇头,一脸颓然:“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一年……”邬苗喃喃。
她蹲在灶台,长尾圈住四肢,想起那些庙里避雨的凡人。
他们拖家带口,望着灰暗天边,望着庙外茫茫的大水,脸上彷徨又不安。
邬苗还想到了她刚到澧县时的情形,街边凡人们虽衣着简陋,脸上却都是幸福的笑,到处开着火红的凤凰花。
又想起姓应的院子里那棵石榴,天气暖和的时候开了花,她在树下打瞌睡,被不长眼的蜜蜂蛰了鼻子……
还有那条花园里的游廊,竹影映疏窗,在石板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她躺在美人靠上,听蝶戏飞花,风扶芭蕉。
街上卖鱼的食肆每天烟火不绝,她去得多了,伙计烦不胜烦,干脆每天给她留了一条小鱼……
一切种种,被水一冲,还能留下多少?
邬苗一想到这里,心中不知为何,像吃了一团没熟的青杏,又酸又涩。
她垂眼:“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女子道:“我将此事已上报天庭,想必很快就会有天将下界,捉拿恶龙。”
邬苗眼睛一亮,“很快是多久?”
女子顿了一下,轻声道:“三五日吧。”
邬苗差点跳起,四足迈开,在狭窄的灶台上来回转圈。
她抓狂:“为何这么慢!就没有谁能治得了那条长虫吗?!”
女子沉默。
土陶药罐经火,罐盖被开了的药液咕噜噜顶起。细手揭开盖子,一股苦涩的药香在空气中弥漫。
一边将药罐里的药注入另一个干净的陶罐,女子道:“我虽是神仙,却不善斗法。生老病死四字,只知老病,皆因生死由天定。”
叹一声,继续道:“我唯一长处,便是医术。如今能做的,便是叫他们不被病痛折磨……”
话毕,熬好的药汁也全部灌进干净的陶罐里。女子端着陶罐,又往院子里去。
厨房的人来来回回。
邬苗跳下灶台,从窗户跳出去,站在厨房后面的那片屋檐下,抬头看漆黑的雨夜。
雨如瓢泼。
檐下流水哗啦啦啦。
放眼一望,天地茫茫。
*
又一日新始。
雨未绝。大水淹没半山,已至庙下台阶。
土地庙大门边上,杨角靠在墙壁打瞌睡。
稀里哗啦的雨一直下,打在石板地上又高高溅起,将他的衣摆打得湿透。
头一点,他猛地睁眼。
天边微微泛着白色,天已经亮了。
不想再睡,他站起身走两步,看见旁边临墙搭的雨棚下,捕快书吏们睡了一地。连那姓应的县令都在。
只看一眼,杨角就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隔着雨幕担忧望向天边,也不知道那狗妖如今怎么样了。
厨房里。
药汁熬了一罐又一罐,熬药的女子随着药汁一罐罐熬出,满头青丝化作白发。
邬苗冷眼看着,自然知道,她这哪里是熬药,分明是将满身精气溶入药汁,让喝下它们的凡人疾病不侵。
“你该停下了。”邬苗平静道。
坐在灶口的女人不动。
似乎想到什么,邬苗神色微变,她上前几步,伸爪一推女子胳膊。
女子身形一晃,倒在身后柴堆。
邬苗一惊,跳到柴堆上,伸爪推她的脸。
“醒醒,醒醒。”
早上的厨房冷清,只有一个看东西的老人家坐在门口打盹。
喊了几声。
柴堆女子嘤咛一声,睁开眼。
邬苗不解:“不解决水患,你画这么大的气力熬药又有何用?”
女子摇头:“凡大水过后,必有疾病肆虐,我这是……”咳嗽两声,接着道:“我这是未雨绸缪。”
邬苗不语。
女子咳完,喘一声,摊开手掌:“小猫儿,你伸手给我。”
邬苗警惕:“你要做什么?”
女子笑:“害不了你,拿过来。”
邬苗本不想,可这女子眼神温柔,面上笑容浅浅,即使满头白发,依旧清秀柔美。
她犹豫片刻,探出一只小爪,放在女子手掌上。
女子浅浅一笑,手掌倏然收紧。
灵光大盛。
手心灼热,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一直到腹部内丹处。邬苗大惊,嗷呜嗷呜着,欲将自己前爪拔出。
无济于事。
灵光越来越盛,整个厨房都被这股光芒笼罩。
雨声远去,天地俱寂。
经脉鼓胀,腹部丹田阵阵灼热。邬苗几欲昏死,隐约见听到一个女声在耳边叹,“我三岁学医,自幼立志要救尽天下人。后来长大,才知少时志向不过痴梦。”
“如今为仙,却发现依旧有太多的不能救。不过也好,至少这场大雨过后,人间会少一场疫病。”
邬苗只觉经脉鼓胀痛麻,她哆哆嗦嗦,龇牙咧嘴:“你……你,你什么意思,这是要干嘛?”
女子笑:“我精气已泄,活不成了,这仙也不想做了。”
不想做了,拉她作甚?
邬苗想骂人。
女子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道:“我死了没什么,只可惜了满身修为。看你这猫儿气息平和,想来是只一心走正道的好妖,遂将这一身修为渡你。”
修为?什么!!
邬苗四爪乱蹬。
女子轻笑,灵光炸开。
眼前一道白光,邬苗白眼一翻,四脚一蹬,吐舌晕去。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加班,所以一直没时间写完。这章大部分是摸鱼的时候写的。这章没写到想写的地方,怎么这么难写啊,呜呜呜呜呜我好像在水,又好像没有……完了完了
第48章 生死 邬苗一笑:
耳边人声熙攘。
邬苗睁眼。
映入眼帘的, 是一个毛绒绒的长着胡茬的下巴。
?什么玩意?!
她吓一跳,正准备跳开。
箍住她身体的双臂一紧,这个下巴的主人低头, 伸手抚平她炸开的毛发, 道:“你这猫儿, 怎么一会儿也不消停?”
是应遮。
邬苗放下心, 可随后又觉不对, 他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伸着脑袋四望。
等看清周围, 又是一惊。
天已经大亮,应遮抱着它站在土地庙的院子里。
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望着大开的那扇院门, 即使大雨浇头, 也顾不了这许多。
因为大水已经到了山顶,虽还未淹没石阶, 但依照这样雨势, 淹没土地庙也是迟早的事。
这么快?
邬苗心下发冷。
“那是什么?”旁边有人惊呼。
邬苗回神, 顺着众人目光看去。
雨幕之中, 水天相接处,一道黄影越来越近。
那是……
还没等她跳下应遮怀抱, 旁边一个身形猛蹿出去。
是杨角。
邬苗急忙跟上去。
黄影越来越近, 直至庙前, 众人顿时大惊。这哪是黄影,分明是一只山一样的黄犬,背上驮着数十村人。
“疾风!”杨角大喊。
犬妖疾风不动, 只静静躬身,让背上村人依次从它背上落下。
庙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这是妖怪?”
“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还能坐妖怪?”
“……”
犬背上众人有条不紊, 依次走下,直至所有人都走下来。
杨角松口气,走上去:“疾风你没事就好,我一直担心你。”
疾风依旧不动。
杨角忽觉不对,他伸手,轻轻一推。
疾风闭眼,侧头一歪,轰一声后,巨大的身形倒在阶边。
“疾风——”
杨角大惊,冲过去。
“大黄!”
“阿根!”
才下犬背的村人们七嘴八舌,尽数涌过来。
疾风趴在水边,双眼微闭,身上光芒闪过,再次化作寻常黄狗。
“疾风。”杨角伸手,将他从水中抱起,枕在自己膝盖上。
村人们围成一圈过来,花姐抹泪:“阿根,阿根你睁睁眼……”
他们一行离开村中小山后,疾风便带着他们照自己记忆里的高处而去。
半夜里,发现好几座山都已经被淹没,最后还是花姐男人他娘记得,县城边的土地庙很高。
就这样,整整一夜,全靠疾风法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