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中升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等到风雪散去,尘埃落定,她挽剑回身,透过寒烟和白雾看见对面人的身影,整个人一怔。
白衣青年手执易水剑,眉眼间是令她陌生的冷漠。
慕蓁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她好像又回到了空茫的黑石河谷,伴随而来的是雷劫的咆哮和带血的泥土腥气,早已痊愈的喉咙忽然隐隐作痛。
舌尖立即泛上一股甜腥。
为何偏偏是他?
仙盟有这样多的修士,为何来支援的偏偏是夙秋?
慕蓁张了张嘴,本能想说些什么,但夙秋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易水剑携着霜寒气袭来,能令万里冰封的剑意瞬间席卷了她。
也不知道夙秋究竟在化神境前压了多久的修为,五年过去,他突破化神后竟一跃到了化神后期。
周遭的气温如入腊月雪天,慕蓁双手被冻得僵冷,连剑也有些握不住。两剑交战,她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落败,寒气凝成的冰棱瞬间趁虚而入,刺穿了她的手臂。
她一剑将那截冰刺斩断,捂着伤口向后退却,脑子里却已然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不能用剑,黑蚀会伤到夙秋,她只能用灵力。
但在镇守重地,黑蚀遍布,又哪里有多少灵力能供她挥霍?
易水剑意的霜雪铺天盖地,连周围的修士都无法近身分毫。她在易水剑下节节败退,身上覆盖的冰霜越来越多,体内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连手中黑剑也覆上了一层薄冰。
夙秋却在易水剑指向她喉咙的时候停了手,垂眸看着她。
他问:“为何不出剑?”
慕蓁冻得嘴唇发抖,一张口,牙齿上下都在打架:“师兄,我……”
受了伤的手臂使不上力,她试着换一只手拿剑,但剑柄上结了冰,又被她掌心的温度化去,几乎与她的皮黏连在一起,若是强行将手分开,必定血淋淋地撕扯下一块皮肤。
她试了半天也没成功,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无关任何借口,她就是没法对夙秋出剑。
那是她的师兄,将她从七岁一点点养大,从小就护着她的师兄。
她做不到用剑对着他。
夙秋却道:“不出剑,你如何能胜?”
他的眸光似飞雪溅玉,映着易水的剑光,在某个瞬间竟让人有种含情的错觉,“我不会一直保护你。”
慕蓁怔怔抬头。
下一秒,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坍塌了一般,脚下突然地动山摇起来。恸哭般的钟声被大风席卷而上,沸腾了九霄上下。
星命罗盘的黑蚀彻底净化了。
黑剑爆发出一阵堪称恐怖的威势,震碎了周遭所有寒霜与冰凌。山鬼透明的虚影再次从剑身中飞出,化作一道黑烟,将慕蓁整个人陡然裹住。
没有给任何人留下的机会,只见那烟从空地上卷过,慕蓁连带着那把邪异的黑剑一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桃花酿「08」 “我不和将
只是眨眼的功夫, 慕蓁人已经不在群星岛上了。
她回到了澜州。
慕蓁将扎在手臂上的冰棱忍痛拔了出来,又用灵力止了血,下意识喊:“山鬼?”
四周安安静静, 没有任何回应。
慕蓁心生疑惑,低头一看, 手中和腰间分明空空如也。
那把黑剑不见了。
慕蓁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情不自禁地愣了愣。
但仙盟的修士随时会追寻她的踪迹过来, 慕蓁不敢耽搁, 只能立刻启程前往魔域。
幸好,修士并没有追上她。星命罗盘失守, 天堑结界又薄弱了几分, 足够仙盟焦头烂额一阵子。
慕蓁顺利地返回了魔域。
回到无名山头的时候,她留在院外的结界还是完好的。
慕蓁急匆匆推开门,屋内却早已空无一人,原本应该留在她院子里的山鬼凭空消失了。
带着他的剑一起。
她在门口站了半天, 看着整洁干净、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的房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大概是因为那人就这么一声不吭地不告而别了, 像把她当猴耍,实在可气。
但慕蓁又想, 她有什么立场生气?
剑生在他骨头里,腿长在他身上, 山鬼要走, 她又有什么资格拦?过去这五年里,他哪一次不是突然人间蒸发的?
只是他们不久前也还勉强算得上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他要走,至少可以提前和她说一声。
她在空荡荡的屋里待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这自作多情的想法可笑, 深吸了口气,选择眼不见心不烦,走出了屋。
没想到一脚刚踏出门槛,就看见祁幽靠在她院门的栅栏边上。
她手里还拈着张黄符,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见她刚好走出门,满面沉痛地控诉:“你这人到底属什么的,我都这么久没来了,你竟然还放着这一院子的陷阱?”
慕蓁:“……”
她正愁有气没地儿撒,眼看有人来找不痛快,掏出七尺剑就要往她身上招呼。
“哎哎哎,等会等会!”祁幽瞪圆了眼睛,气得大喊,“你能不能别那么粗鲁,我这回找你有正事!”
这话由魔域出了名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之人说出口,实在没有几分说服力。
慕蓁端着琵琶,冷冷地看着她。
仔细想来,祁幽从前恨不得一天来找三次茬,烦不胜烦,但自从慕蓁从幽水渡回来,她却破天荒地许久没踏足过无名山。
慕蓁思忖片刻,还是决定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没想到这向来心直口快的女妖修竟有些扭捏,打量了她片刻才说道:“你……跟鬼画张怎么认识的?”
慕蓁冷淡:“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这不说人话的态度气得祁幽又是一噎,没好气道:“你爱说不说,那老头子对我有恩,要不是这样,我才懒得留着他的东西呢。”
这话一出,刚刚还满面漠然的慕蓁立刻抬眼:“什么东西?”
“你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点吧?”祁幽无语,“他从前留了本书在魔域,应该是他自己写的,里面画的全是鬼画符,我看不懂。”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瞥了慕蓁一眼,观察她的神色:“他……如今过得怎么样?”
慕蓁沉默片刻,道:“你不知道?”
祁幽诧异:“知道什么?他这人一向神出鬼没,先前一声不吭地就跑到了黑石河谷,这两年又没了影子,要不是胡三发现你跟他认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找……”
“他死了。”慕蓁打断她,“坟就在黑石河谷。”
祁幽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似是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呆愣了好一会儿,才阴沉着脸道:“谁干的?”
“九州的修士。”慕蓁说,“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如此,你还要来找我么?”
祁幽陷入了沉思。人的爱恨情仇对这个大脑褶皱相对平滑的妖修来说太过复杂,她的大脑短暂地罢工了。
过了一会儿,她破罐子破摔地啧了声,说道:“算了,既然你和他认识,他肯定愿意把东西给你。这天书反正我也看不懂,给你好了。”
说完,她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把一本书塞进慕蓁手里。
“我记得头一次碰见你那回,你用过几张符,我那时候还以为是巧合。”祁幽嘟哝着说,“你到底是他什么人,学生?弟子?他认的干孙女?”
慕蓁道:“他是我的患者。”
祁幽差点被口水呛个半死:“少来,你就吹吧。”
慕蓁没搭理她,翻开那本书看了一眼,只见满纸密密麻麻的字,里面画的是各式各样的符咒,从字迹上看,的确全都是鬼画张的亲笔。
一时之间,她变得沉默起来。
祁幽则一边咳嗽,一边借着余光瞥了慕蓁一眼。
她在智商上的确没什么建树,但妖族向来对情绪这样的东西很敏感。本能告诉她,今天的慕蓁心情很差,开口时不是惜字如金,就是夹枪带棒。
祁幽不太自然地抖了抖耳朵,叹息一声:“不过他身上的确有伤,每逢下雨就会复发。”
她不知想到什么,往小院的栅栏上一靠,有些惆怅,又有些恼怒,“又是该死的九州修士,哈。他这辈子就栽在那些人修身上了。”
“他和九州修士有过节?”慕蓁合上书问道。
“我也只知道个大概。”祁幽耸耸肩,“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九州有名的天才,反正他当时只差一点,就能问道晋升化神了。”
慕蓁同她背对背,倚靠着篱笆的另一面:“后来呢?”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他没成功。”祁幽说,“他那同门师兄见他渡劫失败,立刻刺了他一剑,他那只眼睛就是在那时候瞎的。他被追杀了一路,逃到魔域来,改修魔道,所以成了今天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