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蓁摆摆手,推开他递来的衣服:“我不冷,就是鼻子有点痒,我早就不怕冷了。”
山鬼骨在剑鞘里嗡嗡了两声,好像有点委屈,慕蓁把蠢蠢欲动的剑柄往聂云嵬剑鞘里一按,说:“我随口一说,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
聂云嵬默默地把剑往背后藏了藏,道:“别管它了,云槎来了。”
慕蓁侧目一看,果然见到一艘仙舟穿过云海,停在他们的面前。
她立刻把喷嚏和山鬼骨都抛之脑后,兴致勃勃地拉着聂云嵬上了船。
说起来,这趟游历也是意外之旅。原本她只是打算带鬼画张来云州,回自己曾经的宗门看看——他嘴上骂骂咧咧的,但行动上倒是很诚实,闹了半天的别扭,最后还是跟着她来了云州,打算看看新的天禄门发展如何。
才安顿好这些事,他们就赶上了当地在过云槎节。
云州地势高,气候湿润,常年云雾缭绕,城镇几乎都建在云层之上,云海是此地最著名的景观。
云槎节也是云州才有的节日,每到这一日,云海会达到前所未有的厚度,乘坐用特别材料制作的仙舟,就能在云海上漂浮。
慕蓁哪能错过这种机会,自然是留了下来,给清静峰送了封信,放了众人鸽子。
以至于刚刚打喷嚏的时候她都有点心虚,疑心是其他人在背后偷偷骂她。
在云槎上赏云,果然不同凡响。泛舟云海,看云层堆叠成丘,在脚下如波涛一般起伏,比远观更有意趣。
渡云海的不只有他们,云海上还有无数艘云槎,都在波澜壮阔的云层上浮动。落日将雪白的云团染成了橘红色,火焰似的一寸寸从地平线涌来,漫过峰峦和云海。
慕蓁倚在船上,觉得放松极了。她始终认为,旅游的最终奥义就在于可以抛开一切,心无旁骛地享受纯粹的旅行,以及能够给亲朋好友都带一份伴手礼。
当然,最好是还能有个劳动力供她使唤,替她划船或者拎大包小包的东西。
“免费劳动力”聂云嵬正坐在她身侧,一下一下地划着桨。云槎与普通船不同,行驶在云海上没什么阻力,因此游起来也算轻松,只需要轻轻拨动一下船桨,就能让船动起来。
比当初在忘川海上划船要简单多了。
他一边划,一边偷偷用余光去觑慕蓁。她半躺在船沿,一只手撑着脑袋,正在闭目养神,柔软的发辫像是融化的雪水,淙淙流淌在甲板上。
他呆呆地看了许久,忽然听见慕蓁开口:“好看吗?”
聂云嵬脱口而出:“嗯。”
慕蓁:“……”
她睁开眼,扶额道:“我不是真的在问你。”
聂云嵬为自己读不懂空气的行为羞愧地低下了头,随后又认真地说:“但是真的好看。”
慕蓁没眼看,安详地合上了眼皮。
聂云嵬无辜地眨了一下眼睛,沉默片刻,忽然说道:“你听说过云槎节的传闻和习俗吗?”
慕蓁心中暗忖,聂云嵬怎么忽然有了当导游的兴趣,还去了解了一番当地民俗?
虽然这样想着,她还是很捧场地摇头:“没有。”
“传闻说,从前有位凡人,十分思念自己的妻子。”聂云嵬说,“妻子在天上当仙人,隔着重重云海,他始终见不到自己的妻子。凡人相思成疾,他想做一艘船,能够在云海上漂浮,能够让他穿越云层,见到爱人。”
慕蓁道:“后来他就成功造出了云槎,和爱人在一起了?”
聂云嵬:“不。他造了很多船,一直没有成功,直到他的妻子坐着仙舟下凡,对他说:‘别白费力气了,你倾尽一生造不出的船,仙界四处都是。’”
他顿了一下,补充:“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仙凡有别,凡人不要和修士谈恋爱。”
慕蓁:“………………”
这是什么暗黑爱情故事!
正在这时,一艘云槎从他们身边飘过,船上一堆男女依偎在一起,有说有笑,连空气中仿佛都冒着爱心。
慕蓁的眼珠子差点惊得从眼眶里掉出去。
传闻不是说这是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悲剧吗?为什么还会有情人在这样的节日里相信爱情?!
聂云嵬看着她无语的表情半晌,忽然笑了。
“骗你的。”他说,“其实民间版本的故事,就是你说的那个。我只是想看你笑,才临时改编了一个新的。”
慕蓁:“……”
这回她是真的气笑了,从船上支起身子,捏住了他的脸颊肉,眯着眼睛质问:“你从哪学来的,以前连谎都不说一个,现在竟会骗人了?”
聂云嵬被她捏住了脸皮,嘴角仍微微扬着,漆黑的瞳仁里映着暖色的夕霞,像一点含蓄的笑意。
慕蓁想她大概是疯了。
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聂云嵬笑起来还挺好看。
“所以,”聂云嵬说,“云槎节,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节日。”
慕蓁侧目一看,果然如聂云嵬所言,云海上仙舟来往,船上坐的大都是两个人,坐拥云海、晚霞和恋人,好不浪漫。
她后知后觉感到些许窘迫,干咳了一声,道:“那个,你别误会,我不是特地带你来的,只不过你师叔们最近都忙,就只有你闲着,我想来云州,就只能带上你……谁知道这节是个情人节……”
聂云嵬:“师父。”
慕蓁冷不丁被他打断,没说完的话卡了壳,一个扫兴的字也说不出口了。
她自知逃避不了,只好叹了口气,问:“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聂云嵬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皱起了眉。
他从没想过这问题,因为它实在不容易想明白——他和常人不同,当凡人的头十五年里少了片魂魄,所以发自本能地亲近慕蓁。
因此,若用常人的那套心动法则,什么时候心跳加速、什么时候小鹿乱撞,对他来说通通都是不作数的。
他什么时候喜欢她?或许是暴雨夜里的第一面,或许是她送他的那一把木剑,或许是那个五年后才实现的告别吻,或许是他发现自己分不清心跳加速是因为那片魂魄还是其他。
或许更早。
早到他们并肩走过魔域的那五年,早到他在镇魔塔见到那个将破碎的自己一点点粘连回来的少女,早到一万年前,她穿过岁月长河与他在高崖上对视的那一眼。
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你不知道?”慕蓁提高了些许声调,说道。
聂云嵬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愧疚,却不愿骗她:“抱歉。我不知道。”
“那很好,”慕蓁松开手,“因为我也不知道。”
夕阳渐渐西沉,天光暗下去,云海在夜幕下变得深沉。云槎的感应灯自动开启,暖白的光晕一盏盏在云海上点亮,似浩瀚的万里星河。
聂云嵬反应了很久,才慢了好几拍地抬起头,看向她。
夜色里,少女的面容被柔软的灯光浸泡着,眸光像明亮的星子。
他的喉咙忽然有点干涩。
“那我……”他说,“能当你的道侣吗?”
慕蓁望着他的脸,轻轻叹气:“我们一直都是啊。”
在聂云嵬不解的目光里,她露出得逞的笑意,眉眼弯弯:“想不明白?那等你想明白了,我再回答你。”
说罢,她从云槎上站起身,就要踏风而去。
聂云嵬连忙跟着站起来,就要去拉她的手,远处却隐隐传来了殷如英带着怒意的声音:“聂、云、嵬!”
“不好,师妹来了,”慕蓁立即道,“快跑,要是让她抓到了,她又得哭上半个时辰!”
她转过身牵起聂云嵬的手,毫不犹豫地纵身往云槎下一跃,惹来周围一片惊呼。
山鬼骨在风中出鞘,将他们下落的身体稳稳托住。晚风在耳边呼啸,夜色里,他们十指相扣穿过云海,任凭滚烫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到彼此的掌心。
慕蓁感到聂云嵬将她的手握紧了,她回以相同的动作,将他的指骨拢在掌中,笑得张扬。
很久以前,他们就是一条大道上的同路人。他们共享过魔域的长夜,共享过人生和命运,共享过一把脊骨做成的剑,也共享过孤独。
他们是千万个日夜里同道而行的伴侣。
——如何不算是一种道侣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番外会主要写配角的故事,每个配角一章,补齐正文没有写的伏笔和设定。灵感大成功的话就写点除夕节日小故事(画饼中)
小贴士:找看好看得小说,就来52书库呀~mono.colle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