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仿佛世界都沉寂了,只剩下了天道残躯的声音。
祂的声音不再是人山人海的噪音,而是她最熟悉的、记忆里所有故人的声线。
“师妹,”这是夙秋的声音,“你最渴求的难道不是一段无忧无虑的闲散时光,就像过去在清静峰一般?”
迟简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是一直想看着我当上正道首徒吗?”
殷如英的声音说:“师姐,你不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还有山鬼。他的叹息像盖在她心头的一片阴翳:“你不必背负这么多,那不是你的命。”
慕蓁捂住了头,本能向后退了几步。
天道的声音有着某种诡谲的力量,仿佛把她困进了一个陶罐里,四面八方都传来回音,五感变得越来越模糊,只剩下那蛊惑般的话语。
头痛欲裂。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又靠近了些,继续道,“吾可以实现汝之愿望。”
“……”慕蓁低笑了一声,“我的愿望?”
“是啊。”天道又变成了宋垣清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你的愿望是什么?”
慕蓁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很小的时候,她希望能在那场饥荒里吃上一顿饱饭。
年少的时候,她希望能像师兄一样成为一名剑修。
后来在灵池里,她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希望一睁开眼就能逃避她不愿面对的现实。
再后来,她阴差阳错地进了魔域,又阴差阳错地接过了山鬼骨,希望能继承他的道,希望能救芸芸众生。
但不论何时,她始终有一个愿望从未变过。
她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幸福、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我的愿望,”她轻叹一声,“是要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话音刚落,大风骤起,黑蚀劈头盖脸而来,纠缠住了近在咫尺的天道残躯!
天道终于意识到,慕蓁分明是一直在引诱祂靠近,但为时已晚。慕蓁猛地抬眼,山鬼骨径直贯穿祂的心口,在那漆黑的身体上硬生生撕开一个大洞。
天道残躯怒不可遏,肉瘤似的身体里陡然又伸出几根触手,朝着慕蓁刺来。
距离太近,慕蓁躲闪不及,瞬间被尖锐的触手刺穿了肋骨。
触手钉着她的身体,将她举到了半空,天道冷冰冰的血色眼球和宋垣清灰蒙的瞳孔一起注视着她,更多的触手从残躯中生长出来,直直扎向慕蓁的心脏。
慕蓁却冷眼看着祂,竟然对四面八方的触手视若无睹,一甩手,将手中剑掷了出去。
山鬼骨脱手而出,似长虹霹雳,直击天道残躯,分明是不要命的打法!
但就在触手尖距离她只有半寸时,祂的动作骤然停了。
宋垣清那只浑浊的眼睛,不知何时竟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的灵魂似在天道的压制下挣扎,眼看就要醒过来。
天道残躯咆哮着想要抢过身体的控制权,宋垣清的五官都扭曲起来,肌肉抽搐着从嘴里挤出字句:“汝……也要背叛……”
宋垣清执剑的右手抬起,却不是将剑刺向她,而是转向了自己。
慕蓁瞳孔骤缩。
噗嗤一声,折梅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他的腹部,鲜血与黑色的脓液同时飞溅出来。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又把剑拔出来,在伤口愈合之前捅了自己第二剑。
这一幕堪称荒诞,慕蓁蓦地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和茫然——比前世她看见宋垣清轻易死在自己剑下时的迷茫更甚。
她从未看懂过宋垣清,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但这动作终究为慕蓁争取到了极短暂的时间,黑蚀趁机斩断了她面前的触手。她一跃而上,在半空中接住山鬼骨,一剑斩出!
剑光若一线,刹那间在暴雨中劈出银光万条,天道残躯四分五裂,流着脓的肉瘤似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白衣仙尊的原貌。
宋垣清的身体从半空訇然坠落。
慕蓁堪堪落地,踉跄了两步,用山鬼骨支撑着身体,吐出一口鲜血。
灵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地修补着她腹部的创口。她强忍着剧痛站起身,看了地上的宋垣清一眼。
他的生机尚未断绝,面容苍白,即便如此,看上去仍像一尊清贵的白玉神像。折梅剑跌在地上,残余的剑意在地表催出一地白雪,鲜血洇在雪地里,像红梅一般。
一时之间,慕蓁体验到了何为五味杂陈。
她用手捂住流血的伤口,直起身子,缓慢地向着横云岭走去,没有再回头。
……
灵隐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目瞪口呆地看向横云岭的方向。广场上更是聚拢了一大群人,顶着大雨也要一个个都抻着脖子往天上看,恨不能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
刚刚天生异象,大片大片的乌云都朝着横云岭的方向飘,仿佛要把整个中州的雨都下在这座山头上。
而且,不止一个人看见云层中出现了一个形状模糊的怪物。
有人留影录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发帖讨论,还有人把留影放大了深扒细节,发现那“怪物”的轮廓长得格外像折梅剑尊。
这一扒可不得了,整个论坛像沸腾的油锅,一点水星子下去,立刻炸得花团锦簇。各种谣言和猜测满天乱飞,搅得整个灵隐山似面临世界末日,人人惶惶不安。
而仙盟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管理层彻底罢工,任凭新帖子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个往外冒,也没看见有人删帖。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了广场上。
那身和折梅剑尊如出一辙的白衣实在惹眼,因此他刚一来,就已经引来惊呼一片。
“我奉仙盟和师尊之命,前来主持大局。”夙秋平淡地说,“灵隐山外的异动已经平息,没有魔修进入结界。此事后续会由仙盟接管,大家不必惊慌。”
有了主心骨,众人心中顿时踏实不少,纷纷露出如释重负之色。灵隐山的众长老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赶鸭子似的到广场上去,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弟子通通赶回家中。
喧嚷声渐渐平息。
夙秋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摊开掌心,看向手中握了许久的字条。
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聪慧,如今做了家主,也弄不明白人情往来、统筹大局的那一套。不过幸好,他的师妹向来比他聪明。
“好久不见,师兄。”信中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如此写道,“不日以后,我将要回九州,深入剑冢。此事过后,灵隐山甚至整个九州都会陷入大乱,请师兄帮我这个忙,前来主持大局。”
又有一行字写道:“我托胡三为你送了一件衣裳,是用昆州最好的凝霜锦做的,忘记花了多少灵石了,总之很贵。师兄记得找个机会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聂云嵬「02」 他是个来自
风雨交加的灵隐山再度恢复了平静。灵隐山弟子们各回各家, 各找各师尊,都选择窝在了屋里,等夙秋和仙盟的号令。
滂沱的暴雨中, 只有一个身影打着伞,匆匆穿过山道, 朝横云岭的方向走去。
大风卷过山道,把油纸伞掀得四下乱飞, 露出伞下青年的面孔。
冥冥之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朝着横云岭的方向去。
从剑冢遇袭、灵隐山外响起警报开始, 聂云嵬就猜到那是慕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也就只有她能做到。
迎面而来的风裹着透骨的凉意,将这一场雨愈演愈烈。脆弱的油纸伞根本抵挡不住这样大的雨,聂云嵬身上的衣服很快湿了大半。
他没有停下脚步,反倒越走越快, 最后干脆扔了伞,在雨中狂奔起来。
他其实有些诧异,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跑这样快,但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像有什么在胸腔里乱撞,全身上下都因此生出难言的麻痒, 叫他忍不住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好直接飞到横云岭去。
上一次他来晚了一步,没和她真正见上一面,这一次他决计不能再晚了,一定要跑得足够快,能追上她的步伐才行。
暴雨将他的衣衫淋透, 他穿过密林中的小径,奔向横云谷。
五年时间,一千八百多天,她会对他说什么呢?
她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会是什么心情,会是欣慰或为他骄傲吗?
聂云嵬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像口挖空了五年的枯井,被这场暴雨填满了,满得就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记起,他第一次见到慕蓁的时候,天上下的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少女从长夜里走来,对他伸出一只手,眼睛亮亮的,像繁星,像野火,像永世不落的太阳。
她问:“反正你也没地方去了,跟我们回灵隐山吧?”
那时候他并没有回答。
聂云嵬想,等见了慕蓁,他要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想跟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