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一块磐石边上,似乎睡得正香,一只手耷拉在侧面,大半片袖子都浸泡在河水里,等睡醒了,那袖子恐怕要重上三斤。
重明鸟在她身周绕飞三圈,最后落在地上,重瞳中满是凝重:“她喝了忘川河水。”
在轮回和忘川相关的问题上,殷如英是专业对口的。聂云嵬丝毫没有质疑,皱眉问道:“那会如何?”
“以前这里秩序完善的时候,孟婆汤就是用忘川水熬的,”殷如英说,“纯粹的忘川水,会让人沉湎幻梦。梦愈长,魂愈轻,届时再要把她带出来就难了。”
聂云嵬问:“如何才能唤醒她?”
重明鸟朝他手中吹了口气,一盏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油灯出现在聂云嵬的手中。
“这是上古时期我们为亡魂引路用的长明灯,可以让你找到迷途的亡魂。”殷如英道,“但要注意时间,灯内火烛若是燃尽,你就要永远留在梦里了。”
聂云嵬没有迟疑,毫不犹豫地捧着灯上前,坐在了慕蓁身边。
长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他微微闭上眼,下一秒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色刹那间发生了变化。
不出所料,梦境所在之地正是灵隐山。
这里是慕蓁生活了六十年的地方,哪怕是记忆消弭,她的灵魂也依旧会把她带回故土。
作者有话说:
最终卷了!准备好好打磨一下存稿,更新可能会慢一点点,大概隔日更这样
第95章 招魂引「02」 慕蓁的梦
慕蓁已经在忘川的地界上待了好几天了。
虽然她没留下什么记忆, 但根据她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死了,毕竟活人应该没法随意把自己的脑袋、四肢或是别的部位摘下来。
轮回已经重建, 九州上的忘川海水已经重新被收复,回到那传闻中的“死者地界”之中, 现在,澜州北部的海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海域。而她现在所在的“忘川”, 当真如古籍记载一般, 是一条彼岸生满了红色花朵的大河。
这里的秩序还很粗糙,供死后灵魂渡河的奈何桥只是几根搭在一块的破木板子, 亡魂们走在上面, 都得像走钢丝似的踮着脚。
慕蓁坐在桥头,百无聊赖,干脆自己支了口大锅,没事就伪装成熬汤送人往生的孟婆, 然后在和亡魂们聊天的时候突然掉个脑袋,表演一出拿首好戏, 把对方吓个半活,以此为乐。
她玩得不亦乐乎, 磨蹭了好几天,就是不想渡桥去轮回。
慕蓁自己能隐隐约约感觉到, 她在死前应该还有什么执念没消除。
但鉴于她现在失忆得彻底, 哪怕想掉了脑袋,她也没想出执念到底是什么。
轮回刚刚重建没多久,还没有来催她往生的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慕蓁便心安理得地当上了没人鞭策就绝不上磨的懒驴,把过桥这事一拖再拖。
她生前应该是过得很累, 否则现在不会对偷懒一事如此执着。
到后来,慕蓁无意中发现,喝下她熬的忘川水的人,会出现一些幻觉。
传说之中,孟婆用忘川水熬汤,饮下孟婆汤者,会了却前尘、放下执念,无牵无挂地投身轮回。
不过慕蓁毕竟不是正牌孟婆,不知道要加什么料才能把忘川水变成孟婆汤,偌大一片忘川地界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当汤料,她只能往里面加了点随处可见的彼岸花。
于是乎,喝下彼岸花煲忘川水的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走过桥的时候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像喝高了一般乐颠颠、醉醺醺地入轮回去了。
慕蓁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总之,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便起了好奇的心思,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她当场躺在忘川河边,做了个春秋大梦。
梦里她是个修士,住在一座仙山上,师门内还有师兄弟妹三人。她是意气风发的剑修天才,一剑可破万法,自小就是枝头明月、松上清风。
宗门弟子们在她出任务回来时将她团团围住,像一群聒噪的鸟雀。
“慕蓁师姐,你还没给我们讲你是怎么除掉魔神的!”
“我听别人说,师姐当时用剑这样,然后再那样——那魔神就倒下了。”
“不愧是上一届论武大比的魁首啊……”
“当时真是吓死我了,我真以为我会死在镇魔塔呢,我连遗书都没来得及写。”
她被一张张鲜活又朝气蓬勃的面孔簇拥着,像踩在天上云端,几乎有点飘飘然。
这梦确实有点离谱,但反正是假的,夸张些也无妨。
“哎,哎,别挤别挤,不要找我要签名,”她乐不可支地摆手,“姐只是个传说。”
摆手摆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师父。”
慕蓁诧异想,这梦里她还有个徒弟?
她回过头,却见一名青年站在人群外看着她。
他手中提着盏灯,黑衣如玄霜,身姿挺拔冷冽。
看见他的时候,慕蓁也忍不住在心中“哇哦”了一声。
梦境很懂她的审美,这位徒弟哥长得挺标志。
“你是我徒弟?”但她还是疑惑了一下,“可是你的年纪看上去好像比我大啊?”
对方:“……我入门比较晚。”
慕蓁环顾一圈,见周围的弟子都面露茫然,心下又诧异起来:她炖的“慕婆汤”搞什么幺蛾子,做梦还要给她设置点悬念?
遂转身问那青年:“你叫什么?”
青年道:“聂云嵬。”
慕蓁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模糊间觉得有几分熟悉,但失忆的大脑依旧毫无印象。
聂云嵬垂下眸,指尖捏紧了手中的灯盏,道:“我……来带你回去。”
慕蓁问:“回去?回哪儿去?”
“回家。”聂云嵬说,“回现实里去。”
慕蓁愣了愣。
这又是什么走向?
聂云嵬继续说道:“你没有死,只是昏睡过去了。我们都在清静峰等你醒来,请你相信我,跟我一起回去。”
慕蓁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她做梦的这脑洞还挺大。
她在梦境外面都能把脑袋拿下来当蹴鞠踢着玩了,算哪门子没死?
难道她太长时间不肯往生,终于产生了某种臆想出来的错觉?
“这位兄台,不是我不想信你,但你突然跑过来和我说这些,我实在有点听不懂,”慕蓁叹了口气,“我不太记得你了,你说你是我徒弟,有什么证据吗?”
青年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慕蓁在心中又吹了声哨——噢哟,美人嗔目。
思考了很久,他才缓缓说道:“我十五岁那年,是你把我从凡人村子里带上了山。”
慕蓁点点头。
“你送了我一把剑作拜师礼,教我基础剑法。”聂云嵬沉思一会儿,“后来就不管我了。”
慕蓁:“……?”
这故事的走向不对吧?
“我一直想多和你待一阵子,但你总是很忙。”聂云嵬继续说,“群星岛上,我说想与你同路,你不愿意,强行把我送了回去。”
慕蓁:“……后来呢?”
聂云嵬:“后来你就离开了灵隐山,五年没有回来。”
慕蓁干笑了两声,“听起来,我真是个……很负责任的师父啊。”
这梦怎么越做越不对味呢?
“这不能算证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编故事骗我?”她说,“你说我送了你一把剑,那把剑在哪儿?”
聂云嵬沉默片刻,从自己的背后抽出了一把……木剑。
慕蓁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甚至连送徒弟的剑都只送了一把木头的,梦里的她到底是有多寒碜?
“我的形象就如此不堪吗?”她扶额道,“我都做梦了,就不能给我编造点儿好的?难道我们师徒间就没有什么稍微美好一点的回忆吗?”
聂云嵬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她。
梦境里的慕蓁穿的是剑修常穿的白色常服,与她平时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明丽的五官也被清冷白衣压住,显出几分素雅和清秀。
因着被山鬼骨蚕食生命力,慕蓁的气色总是很差,所以从不穿太素的衣裳。他唯一一次见她穿白衣,就是在灵池那时。
那个夜色分外浓稠的晚上,山樱如雪,慕蓁在池子里伸手扯住了他的袍角。
池水在她雪白的锁骨下浮动,雾气氤氲过她的眉目,少女抬眼的瞬间,凝在她睫毛上的水雾啪嗒滴落下来,坠落在被水雾蒸出浅粉色的肩颈上。
他那时尚未恢复七情六欲,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回想起来,那段记忆竟成了蚀骨剧毒。
直到慕蓁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喂?你怎么了?”
聂云嵬整个人被她拍得一激灵,好似被毒虫蛰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没有。”
慕蓁:“……”
这一声没有,真是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慕蓁自闭了。
恰巧这时,一个身着绿衣的少女从远处跑来,拉着她的手道:“师姐,庆功宴要开了,你怎么还不来?”